第五天早上,我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末日里你死我活的争吵——是更让人头疼的那种:两个高中生为了“谁先用螺丝刀”这种屁事吵得不可开交。
“我先拿到的!”
“你先拿到但你不用!你拿着螺丝刀在发呆!我需要它修无线电的天线!”
“谁说我不用的?我在研究怎么把它改装成武器!”
“螺丝刀改装成武器?你当这是拍电影吗?”
我从睡袋里爬出来,循着声音走到食堂二楼的活动室。谢海活和傅少坤正面对面站着,两个人手里各攥着螺丝刀的一头,像两只争夺同一根骨头的狗。
傅少坤是高三的,体育部部长,综合能力强得离谱——打篮球能扣篮,跑一百米能进十二秒,引体向上能拉三十个。谢海活是科技社社长,无线电发烧友,戴厚眼镜,手无缚鸡之力但脑力超群。这两个人吵起来的画面就像一头熊和一只猫在抢一条鱼——猫明明吃不完,但就是不想给熊。
“停。”我靠在门框上,“螺丝刀给我。”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我。
“何成局,你来得正好——”谢海活开始告状。
“我是说真的,给我。”我伸出手,“现在你们俩谁都不用了。螺丝刀由我保管,等你们吵明白了再来找我拿。”
傅少坤瞪着谢海活。谢海活瞪着傅少坤。两个人都不肯松手。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螺丝刀从两人手里抽走了。
是林银坛。
她还穿着那件扣到第一颗扣子的秋季校服,眼镜片上一尘不染,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螺丝刀。
“科技社的活动室里还有六把螺丝刀,大小型号齐全。这把是食堂工具箱里的,型号不匹配你的天线接口。”她把螺丝刀递给谢海活,然后转向傅少坤,“至于你——把螺丝刀磨尖当武器,不如直接用食堂的磨刀石磨一根钢筋。尖头的杀伤力比钝器高百分之四十。”
“你怎么知道?”傅少坤问。
“物理竞赛实验。动量定理。接触面积越小,相同力量下的压强越大。”她推了推眼镜,“还有问题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很好。今天上午全体大会,讨论基地改组。八点准时,迟到的人负责清洗今晚的碗筷。”
她说完转身走了,螺丝刀留在了桌上。傅少坤和谢海活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去拿。
“她一直都这样吗?”傅少坤低声问我。
“她一直都这样。”我说,“习惯就好。不习惯也没用,因为她是对的。”
八点整,食堂二楼活动室。三十三个人全部到齐——没有人想洗碗。
唐玲站在中央,面前是一块从教室里搬来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满了图表。林银坛坐在她旁边,腿上放着笔记本。何秀娟站在角落,手里还是那个体温记录本。郑海芳靠在窗边,双臂交叉,半阖着眼。
“今天是末日的第五天。”唐玲的声音通过食堂内部音响系统传出来——谢海活已经把设备调试好了,食堂内部广播完全不会传到外面,“我们成功守住了食堂五天。五天里,我们从十五个人发展到三十三个人。我们建立了基本的防御体系、物资配给制度和医疗观察机制。但五天的时间也暴露出了很多问题。”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沟通混乱、职责不清、决策延迟。
“昨天操场清理行动,傅小杨和谢佳恒差点误伤对方,因为没有统一的通讯方式。前天物资盘点,陈晓明和张海燕数出了两个不同的数字,因为两个人用了不同的分类标准。大前天晚上站岗,郑海芳的岗没人接替,她一个人站了四个小时,因为没有排班表。”
“所以我们要建立正式的组织架构。”林银坛接过话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不是临时的,不是口头商量,是写下来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正式架构。”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树状图。
“基地最高决策机构:基地委员会。成员暂定五名,由核心职能负责人担任。下设五个部门——”
她每写一个字,活动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这一刻不像是一群高中生在开会,更像是一个小型政府正在诞生。
“后勤部:负责物资管理、食物加工、水资源保障。部长——陈晓明。”
陈晓明从角落里弹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我?”
“你的物资清单做得最详细,错误率最低。五天以来,你没有丢失过一件物资的记录。”林银坛推了推眼镜,“而且你画在纸上的铅球挺好看的。”
陈晓明张了张嘴,眼眶居然红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防务部:负责基地安全、丧尸清剿、外出侦察。部长——郑海芳。”
郑海芳睁开眼,点了头。一个字没说。
“医疗部:负责伤员救治、疾病防控、觉醒者体征监测。部长——何秀娟。”
何秀娟从角落里往前走了半步,推了推眼镜。
“我需要化学实验室的器材搬到食堂来。医药箱太小了,装不下。”
“今天下午安排。”唐玲说。
“科技部:负责通讯维护、电力保障、设备维修、情报收集。部长——林银坛。”
她念自己的名字时和念别人的名字没有任何区别。
“最后,后勤部下设生活组,负责做饭和日常杂务。组长——老李师傅。”
老李坐在角落里,右手还在揉面团——他开会都不忘揉面。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来,满脸通红。
“我一个厨子也能当组长?”
“您是目前基地里唯一一个有十五年餐饮从业经验的成年人。”唐玲说,“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我——做饭的水平都不如您一只手。”
老李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揉面。
“那我呢?”张海燕举手,酒窝若隐若现,“我好像没被分到。”
“你是防务部的。”郑海芳开口了,简短有力,“副部。我不在的时候你负责指挥防御。”
“副部?”张海燕愣了一下,然后酒窝变深了,“学姐你居然让我当副手?”
“你打架可以。”郑海芳说。这句评价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长篇大论都重。
“那体育生们呢?”谢佳恒举手,“我、刘惠珍、陈加成——我们算什么?”
“你们归防务部,编入机动组。”郑海芳说,“侦察、引怪、快速支援。速度型觉醒者是基地的机动力量。”
“就是说——我们不用站固定岗了?”
“不是不用。”郑海芳看了他一眼,“是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跑。比固定岗更累。”
谢佳恒的脸垮了。刘惠珍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我呢?”傅少坤站起来。体育部部长,高三学长,综合能力全校顶尖——他在末日前的校园里是那种走路带风的人物。现在他站在活动室里,发现自己没有被分配到任何职位。
林银坛看了他一眼。
“你有一个特殊的任务。食堂基地目前最大的短板是战斗人员缺乏系统训练。你会打篮球、跑田径、拉引体向上——你会的东西很多,但目前为止你还没有把这些技能转化成对丧尸的战斗力。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把防务部的所有非觉醒者训练成合格的战斗人员。一周后考核,通过的人正式编入战斗序列,不通过的人继续后勤。”
“训练?”傅少坤的眼睛亮了,“你是说——让我当教官?”
“训练组组长。直属于防务部,向郑海芳汇报。”林银坛推了推眼镜,“你的训练大纲需要在明天之前提交给我审核。如果有不懂的——问郑海芳。”
傅少坤转头看郑海芳。郑海芳也看着他。
“你打架的风格和我不同。”郑海芳说,“你走的是力量型,我走的是精确型。你训练的人,要学会扛伤害、保护后排。我训练的人,要学会一刀致命。”
“所以我们是互补的。”
“对。”
傅少坤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那是体育生之间特有的默契——不需要废话,一个眼神就够。
“最后一个人。”唐玲站起来,“我的位置。我负责基地内部协调和对外联络。但我不做决策。决策由委员会集体投票,我执行。”
“你是——”陈晓明举手,“你算是什么职位?秘书长?”
“协调员。”唐玲说,“负责让大家在吵架之前先说话,在说话之前先想清楚。”
张海燕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唐玲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专门负责处理你们这些不听话的高中生”的。
“何成局。”林银坛忽然叫我的名字。
“到。”
“你的职位还没定。”
“我知道。我在等。”
“你的能力是防御强化,一阶初期的钢筋铁骨。目前基地里唯一一个能正面硬扛丧尸咬伤的人。你的位置——”她顿了一下,“是防务部的突击组。和郑海芳搭档。她控制,你击杀。同时,你是基地的——”
她推了推眼镜。
“‘最后防线’。”
“什么意思?”
“如果防务部的外围防御被突破,丧尸攻进了食堂内部。你站在最前面。你倒下了,后面的人才会上。”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我是挡箭牌。”我说。
“你是盾牌。挡箭牌是被动的,盾牌是主动的。”林银坛纠正,“这两者的区别在于——挡箭牌站桩等箭,盾牌向前推进。”
我看着她的眼睛。黑框眼镜后面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她说了“主动的”这个词。在末日里,主动和被动的区别,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行。”我说,“盾牌就盾牌。反正铅球选手的核心力量好,扛得住。”
张海燕在旁边轻轻鼓了两下掌。唐玲微微笑了一下。何秀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但我看到她写字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会议结束后,食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激情澎湃的“我们要干一番大事业”的热血沸腾——毕竟这才末日第五天,外面的丧尸还在操场对面蹲着我们,手机信号已经彻底断了,我们连明天会不会停电都不知道。但有了组织架构之后,每个人好像都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在一切都崩塌的末日里,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向谁汇报、谁对自己负责——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
陈晓明第一时间把自己关进了储物室,开始重新盘点物资。他说以前的清单是“小学生水平”,现在要升级成“Excel水平”——虽然没有电脑,但他自己画了表格,用尺子比着画线,每一栏都标了编号。
谢海活带着科技社的人把无线电设备从五楼活动室全部搬到了食堂二楼,在教师餐厅里架设了一个临时通讯站。四个对讲机分配给了外出组、防务部、医疗部和后勤部。频道统一调到了第三频段,加密方式用的是谢海活自己写的编码——他说这个编码是他参加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作品,只拿了三等奖,但现在可以派上大用。
何秀娟把冷库的一角改造成了医疗站。她从教学楼的化学实验室搬来了酒精灯、试管、烧杯、蒸馏器和一批基础化学试剂,准备开始自制药品。跟她一起搬东西的钟锦波——就是那个被咬了但挺过来的男生,现在已经完全退烧了——边搬边问:“学姐,你是要做药还是做炸药?”何秀娟头也不抬地说:“看情况。”
郑海芳和张海燕在食堂二楼的活动室墙上贴了一张手绘的防御工事图,标注了所有出入口、薄弱环节和火力点。傅少坤在旁边画训练计划,用红笔标出了“体能训练”“武器使用”“近身格斗”三个模块。他的字很难看,但计划很详细。
傅小杨被分配了新的岗位:瞭望哨。他的弹弓还在身上,但郑海芳给了他一个新任务——每天早中晚三次,爬上食堂楼顶,用望远镜观察周围丧尸的动态,记录它们的数量变化和位置移动。林银坛给了他一个小本子,要求他把每一次观察的数据都写下来。
“数据有什么用?”傅小杨问。
“连续观察一个星期的数据,就能分析出丧尸的活动规律。”林银坛说,“什么时候活跃,什么时候静止,什么时候换班——如果它们有换班的话。掌握了规律,就能预测它们的行为。能预测,就能提前应对。”
“学姐,你连丧尸的班表都要排?”
“知己知彼。”林银坛说完就走了,留下傅小杨抱着本子原地发呆。
下午两点,苍山取水队出发。
这是基地改组之后的第一次正式外出行动。人员编组严格按照防务部新制定的标准:突击组——我和郑海芳。速度组——刘惠珍负责开道侦察,谢佳恒负责侧翼掩护。运输组——陈加成背运水装备,傅停停负责沿途标记路线。远程支援——傅小杨在食堂楼顶用弹弓和望远镜提供远程警戒。
“路线。”郑海芳在出发前铺开了手绘的地图,“从学校后门出去,走学府路上山,沿玉带路向西两公里,到达第一处溪水出水口。往返全程大约十公里。预计耗时四小时——下午六点前必须返回。”
“丧尸呢?”刘惠珍问。
“学府路两侧是居民区,丧尸密度可能很高。但根据傅小杨的观察,白天丧尸普遍缩在建筑物内,路上游荡的数量很少。速度组在前面开道,遇到单个丧尸——快速击杀。遇到群体——绕路。遇到追不上的——别纠缠,直接拉开距离。”
“如果遇到变异丧尸呢?”我问。
“目前没有在白天看到过变异丧尸。”郑海芳犹豫了一秒,“如果遇到——我来拖住,你们撤。”
“你一个人拖?”
“我一个人拖。”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说“今天的粥有点咸”没有任何区别。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她的性格——她说一个人拖,就不会让第二个人留下。
我们从食堂后门出发。操场上阳光正烈,远处器材室里关着的三个丧尸没有动静——何秀娟说它们可能进入了某种低能耗状态,类似冬眠。
学府路比我想象的要安静。两侧的居民楼窗户大多关着,偶尔有几扇开着的,窗帘在风里飘进飘出,像垂死的旗帜。路边停着几辆撞毁的车,玻璃碎了一地,血迹已经干了。刘惠珍跑在最前面,她的速度比昨天更快——一百米之后回头朝我们打了个手势,表示前方安全。
“她的觉醒进度很快。”郑海芳走在我旁边,低声说。
“比我们都快?”
“速度型觉醒者的初期进化速度通常比其他类型快。因为速度本身就是最基础的生存能力——跑得快,活下来的概率就高。病毒的筛选机制在速度型觉醒者身上表现得最明显。”
“那防御型呢?”
“防御型是最慢的。”她看了我一眼,“因为防御型觉醒者的进化方向是‘承受伤害’,而不是‘躲避伤害’。你需要实实在在地挨打、挨咬、受伤,才能在一次次损伤修复中强化身体。你的进化路径比刘惠珍痛苦得多。”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臂上的银色。今天早上量过,它又往上蔓延了大约一厘米。
“所以我要变强,就得被丧尸多咬几口?”
“不是咬。是战斗。每一次极限战斗都会刺激你体内的病毒产生应激反应,加速细胞强化。但如果伤得太重——”她没有说下去。
“会死?”
“会变异。病毒反噬。何秀娟说的。”
山路越来越陡。从学府路拐上玉带路之后,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土路,两侧的植被从居民楼变成了松林和灌木丛。空气明显变好了,没有城市里那种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只有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有丧尸吗?”我问。
“没有。山里没有自来水管道。”郑海芳说,“丧尸病毒的传播途径是水源。山上的溪水没有被污染,山上的人也没有喝到带病毒的自来水。所以山上是安全的。”
“那山上有没有可能有幸存者?没喝自来水的那种?”
“有可能。但我们现在没有精力搜山。先取水,以后再考虑搜救。”
第一处溪水出水口到了。水从岩石缝隙里涌出来,汇成一条细小的溪流,沿着山谷往下流。水质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苗。陈加成放下背上的水箱,开始往里面灌水。傅停停在旁边的树上绑了一根红色的布条作为标记。
“这水能直接喝吗?”谢佳恒蹲在溪边,用手捧了一口尝了尝,“甜的。”
“山泉水,矿物质含量高。”郑海芳说,“但还是要烧开了喝。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山里又没有丧尸病毒——”
“没有丧尸病毒,可能有别的。大肠杆菌、寄生虫卵、动物尸体腐烂的细菌。末日里没有人监测水质,谨慎一点。”
谢佳恒把手里的水倒掉了。
灌满四个水箱之后,我们开始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但刘惠珍依然在第一个,她的身影在树影之间穿行,快得像一只鹿。
然后她突然停住了。
“别动。”她压低声音,手指竖在嘴前。
我们全部停下来。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水箱里轻轻晃荡的水声。然后我听到了——不是丧尸的脚步声,是人的说话声。很轻,断断续续的,从山道下方传上来。
“几个人?”我压低声音问。
刘惠珍竖起两根手指。
郑海芳做了个手势:散开,包抄。
我们五人呈扇形散开,沿着山道的两侧向下移动。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了。一个男声,一个女声。男的嗓门很大,似乎在争吵什么。女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反驳。
我拨开一丛灌木,看到了他们。
两个人,站在玉带路和另一条岔路的交汇处。男的穿一件沾满泥土的白衬衫,裤子破了好几个洞,背上背着一个大包。女的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他们面前摆着一辆翻倒的摩托车,车轮还在转。
“我说了走这边!”男的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摩托车,“你非要走那边!现在油没了,车也翻了,东西掉了一地——”
“如果你没有为了躲那只丧尸急转弯,车不会翻。”女的冷冷地说,“我提醒过你,前方有障碍物。”
“那只丧尸突然冲出来!我反应不过来!”
“你的反应时间是零点四秒。丧尸从草丛里到路中间需要零点八秒。你完全有时间——”
“别跟我扯数学!”男的吼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抱住头,“完了,全完了——没有车,我们走不到大理——”
“走过去。”
“走?从这儿到大理市区至少二十公里!路上全是丧尸!我们两个没觉醒的普通人,走不出五公里就会被咬死!”
我从灌木丛里站起来。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男的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进路边的沟里。女的反应截然不同——她握着登山杖往前一步,横在身前,重心下沉。
“谁?”她的声音很冷静,但登山杖的握法暴露了她在紧张。
“大理市第二高中的。”我说,“你们是谁?”
男的和女的对视了一眼。
“我从昆明来的。”男的说,“叫李志陆。昆明理工大学的学生。”他指了指旁边的女生,“她是我在路上碰到的——叫——”
“林茂。”女生简短地报了名字,“云南大学物理系。大三。”
“你们怎么跑到大理来的?”
“说来话长。”李志陆擦了把脸上的汗,他的脸很圆,看着不像个大学生,倒像个高中生,“末日爆发那天我在*****等车,想回大理老家。车站先乱了——车站里有个卖水的小摊,好多人喝了水就开始咬人。我爬上一辆往大理方向的大巴车,车开到楚雄就开不动了——高速上全是撞毁的车。然后我就走路,走了两天两夜,路上遇到林茂。她说她也要去大理,她说大理有一个——”
他忽然停住了。林茂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要不要让他继续说下去。
“有什么?”我问。
林茂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大理有一个地下实验室。在大理大学苍山校区下面。我的导师——云南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的沈教授——在末日爆发前三天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大理那边的自来水样本检测出了异常蛋白质结构。他怀疑有人在自来水系统里投放了某种合成病毒。他让我如果有机会就去大理找他。然后末日就爆发了。”
“你的导师还活着吗?”
“不知道。邮件是九月一号发的。九月三号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李志陆在旁边急切地补充:“所以我们得去大理大学!如果能找到沈教授,说不定能找到病毒的来源——甚至找到解药!”
“你们有车吗?”林茂问。
“没有。我们是高中生。”我说。
林茂和李志陆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同时变成了失望。
“但我们有吃的。”郑海芳从另一侧的灌木丛里走出来,“还有水。有基地。如果你们需要暂时休整,可以到我们食堂待几天。然后我们再讨论去大理大学的事。”
“食堂?”李志陆愣了。
“第二高中食堂。我们把丧尸清掉了,建了防御工事。目前基地有三十三个人,储备粮够一个月。”我说,“如果你们要去大理大学,从我们学校出发比从这里出发更近——至少可以少走五公里山路。”
林茂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实性。她的眼睛很锐利,不像一个大学生,更像一个审阅论文的教授。
“你是觉醒者。”她忽然说。
“什么?”
“你的左手臂。皮肤颜色不对。银色——防御型觉醒者的早期特征。”她走近了一步,但没有放下登山杖,“我在路上见过一个力量型觉醒者,他的手臂是暗红色的。你的是银色——骨骼强化方向。”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病毒对宿主的改造机制是我的研究方向。”她收回登山杖,“带我们去你们的基地。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用专业知识交换食物和庇护。”
下山的路多了两个人,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李志陆是个话痨,走了不到一公里就把他俩路上的经历全抖了出来。他们从楚雄走到大理用了三天,路上遇到过丧尸群、遇到过拦路打劫的幸存者、遇到过一个废弃的军营——里面已经没人了,但武器库是锁着的,他们砸不开。林茂在路上感染了一次——不是丧尸咬的,是喝了不干净的水,拉了三天肚子,差点脱水死掉。
“她拉肚子那两天,我真以为她要死了。”李志陆边走边说,“但她一边拉肚子一边跟我说电解质平衡的原理,让我给她兑盐水。我就按她说的比例兑,喝了两天她居然好了。”
“林茂自己给自己开药方?”
“对。她就跟我说——‘李志陆,你去找盐和糖,按五比一的比例兑水’。我说你怎么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她说她拉的次数和量她都记了,脱水程度算出来的。你能想象吗?拉肚子的时候还在算自己的体液流失量——”
“到了。”郑海芳打断他,指着前方的食堂。
食堂的烟囱正在冒烟。老李在蒸今天的晚饭。夕阳下,那缕炊烟在苍山脚下升起来,和远处的云连在一起,像是大地在向天空发信号。
李志陆看着那缕烟,嘴巴张开了。
“你们——真的有个基地。”
“我说了,食堂基地。”
张海燕从后门迎出来,手里还拿着炒勺。她看到新来的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
“新幸存者?”
“两个。昆明来的大学生。”我说,“他们有关于病毒来源的情报。”
“先吃饭。”张海燕转身往厨房走,“有什么话吃完再说。李师傅今天蒸了肉包子——冰箱里的猪肉馅最后一包,再不吃就坏了。”
肉包子。
这两个字让李志陆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肉包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有肉包子?”
“有。”张海燕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几天没吃饭了?”
“我——我记不清了。路上吃过饼干、方便面、树皮——林茂说树皮不能吃但我实在饿——”
林茂站在旁边,表情依然冷淡,但我注意到她握登山杖的手指微微松开了。
何秀娟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体温计和笔记本。
“新来的人都要量体温。喝过自来水吗?”
“喝过。”李志陆说,“但我没变异。林茂也喝过。”
“水源感染者,存活。”何秀娟在笔记本上写下,“你们在路上被丧尸咬过吗?”
“没有。差点被咬,但都跑掉了。”
“好。体温测量后如果没有异常,今晚先安排在观察区。四十八小时后确认无变异,正式编入基地。”
林茂看着何秀娟手里的笔记本。
“你是基地的医疗负责人?”
“暂时是。”
“你多大了?”
“十六。高一。”
林茂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你的笔记本可以让我看一下吗?体温记录那部分。”
何秀娟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笔记本翻到体温记录页递过去。林茂快速翻阅,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扫而过,然后停在某一页上。
“这个觉醒者的体温曲线——何成局——基础体温比正常人高零点三度,午后峰值达到三十七度一。”她抬头看我,“你的左手臂银色在扩散,速度是多少?”
“每天大约一厘米。”
“太快了。”她皱起眉头,“防御型觉醒者的正常进化速度是每天零点三到零点五厘米。你的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到三倍。你的身体在加速强化——这意味着你体内的病毒活性比普通觉醒者高得多。”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两种可能。第一,你初始感染的病毒浓度比普通人高。第二——”她顿了一下,“你在觉醒之前经历过什么特殊的事件?”
我想了想。
“被丧尸咬过,算不算?”
“你被丧尸咬过?”
“不算咬。在教学楼里,一个丧尸的手指甲划了我手臂一下。当时没出血,我就没在意。”
林茂和何秀娟对视了一眼。
“指甲划伤——病毒通过微小的皮肤破损进入血液,浓度极低,但直接进入了你的循环系统。”林茂把笔记本还给何秀娟,“加上你之前喝过含病毒的自来水——你等于经受了两次感染。第一次是水源感染,病毒浓度低。第二次是伤口感染,病毒浓度高但量极少。两次感染叠加,让你的免疫系统和病毒达成了一种——”
“‘超级共生’。”何秀娟接过了话。
林茂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你也知道这个概念?”
“猜的。我没有生物医学背景,但我记录了所有觉醒者的数据。何成局的数据一直是异常的——他的进化速度比别人快,但体温比别人稳。这不符合正常的免疫应答曲线。”
两个女生隔着一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何秀娟十六岁,高一,靠着父母是医生的背景和自己熬夜翻医书的积累,用五天时间建立了一套粗糙但有效的觉醒者监测体系。林茂二十岁,云大物理系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在末日的路上拉肚子都不忘计算电解质平衡。
她们见面不到十分钟,已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专业互认”。
“我需要你的数据。”林茂说。
“我需要你的理论。”何秀娟说。
“合作?”
“合作。”
两个女生握了手。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刘惠珍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何成局,你同桌和大学生学姐结成同盟了。你这个实验对象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以后你的体温、皮肤、骨骼、血液,全都会被这两个人拿来做研究。”刘惠珍幸灾乐祸地笑了,“你已经不是高中体育生了,你是一组数据。”
晚饭是肉包子、粥和炒青菜。肉包子每人两个,粥不限量。老李在肉馅里加了葱花和姜末,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
李志陆吃了六个包子,喝了两碗粥,又吃了第三个包子的时候开始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默默地往下掉,和着包子一起咽下去。张海燕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碗里的粥又添满了。
“我以为——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吃不上热饭了。”李志陆抹了把眼泪,“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不用谢。”张海燕说,“包子是李师傅做的。你谢他就行。”
老李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他的手已经完全好了,两只手都能揉面了。被丧尸咬过的疤痕还在,但周围的皮肤是健康的粉色。何秀娟已经正式宣布他为“咬伤免疫者”,基地里的第一个被咬但未变异的案例。
林茂吃得很慢,一个包子嚼了二十几下。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食堂里的每一个人——唐玲在角落里修改值班表,林银坛在调试无线电,陈晓明在登记今天取回来的水量,傅少坤在角落里画训练大纲,郑海芳在检查明天外出用的武器。
“你们这里不像一个难民营。”林茂放下筷子,“像一个微型政府。”
“本来就是。”唐玲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你有专业知识,我们有组织架构。你想去大理大学找你的导师,我们需要情报和技术支持。合作的话,我们可以帮你。”
“怎么帮?”
“你在大理大学苍山校区——距离我们学校大约八公里。走路要两个小时。但现在外面的丧尸密度太高,直接走过去不现实。”唐玲铺开地图,“我们的计划是:用一周时间,逐步清理从二高中到大理大学之间的路线。分段推进,每天推进一公里。等路线清出来之后,派一支精英小队护送你去大理大学。”
“一周?”林茂皱起眉头,“一周太久了。沈教授如果还活着,他可能撑不了一周。”
“那你有什么更快的方案?”
林茂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有没有车?”
“没有。”
“摩托车呢?”
“也没有。学校里只有自行车。但大理的公路坡度太大,自行车走不了远路。”
“那就只能走。但可以抄近路。”林茂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农校路。这是大理大学和二高中之间最短的路线,只有五公里。路上经过的居民区少,丧尸密度应该比主路低。”
“这条路我们没探过。”郑海芳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不在我们的侦察范围内。”
“明天可以探。”林茂说,“我和你们一起去。我认路。路上的丧尸——我可以帮你们判断哪些是变异体,哪些是普通体。变异体的晶核更值钱。”
“你怎么知道晶核的事?”
林茂顿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一颗黄豆大小的晶核。不是我们之前找到的那种浑浊白色,而是微微泛着淡绿色的光。
“我在路上杀了一个变异丧尸。它会爬墙。我把它引到一栋烂尾楼里,用钢筋捅穿了它的头。这颗晶核是从它脑袋里取出来的。”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你一个人杀了一个爬行者?”郑海芳的声音里少见的带上了一丝波动。
“爬行者——你们叫它爬行者?我们叫它攀爬型变异体。它的弱点是后脑,攀爬的时候头部会暴露。我用登山杖卡住它的嘴,然后——”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另一只手拿钢筋捅后脑。运气好。”
运气好。
一个没觉醒的大学女生,用登山杖和钢筋杀了一只变异丧尸。她说“运气好”。
郑海芳看着林茂,眼神变了。不是敌意,不是戒备——是认可。就像她在教学楼里认可刘惠珍的速度时一样。
“你明天跟我们一起探路。”郑海芳说,“如果你能在路上同时教我们识别变异丧尸的特征,探路效率会大幅提高。”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林茂说。
“什么条件?”
“如果找到沈教授,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把研究资料带回来。如果他还活着,我要把他带回这个基地。如果——”她顿了一下,“如果大理大学已经沦陷,沈教授不在了,我也要把他的实验日志带回来。那是关于病毒起源的唯一线索。”
“病毒起源。”林银坛从无线电设备后面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你的导师在邮件里提到的异常蛋白质结构——有没有具体的序列信息?”
“有。他把质谱图发给了我。我存在手机里,但手机没电了。需要充电器。”
“科技社有。各种型号的充电器都有。”谢海活举手,“你的是什么接口?”
“Type-C。”
“没问题。吃完饭就给你充。”
林银坛站起来,走到林茂面前。两个戴眼镜的女生面对面站着,一个黑框,一个银框,一个是高中理科第一,一个是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学霸。
“如果沈教授的资料里有关于晶核的信息,我需要第一时间看到。”林银坛说。
“可以。但晶核研究的主导权——是我和何秀娟。”林茂说,“你不是生物专业的。”
“我是物理专业的。但晶核的能源特性——能量密度、辐射频率、电磁干扰——是我的领域。”林银坛推了推眼镜,“你研究晶核的生物性质,我研究晶核的物理性质。不冲突。”
林茂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成交。”
那天晚上,食堂二楼的活动室灯火通明。
何秀娟把她五天以来记录的所有觉醒者数据铺在桌上——体温曲线、皮肤变化速度、力量增长估算、反应时间测试结果。林茂用她手机里残存的生物医学资料和这些数据做交叉对比,在纸上画出了一张“病毒-宿主共生模型”的草图。
谢海活在旁边给林茂的手机充电,顺便把她的数据备份到科技社的硬盘里。林银坛坐在角落里,用游标卡尺测量那一颗淡绿色晶核的尺寸、重量和表面反射率,在本子上记录下一串数字。
唐玲在隔壁房间修改明天的侦察计划,把林茂提供的信息加进去。郑海芳在检查武器,把一根新的钢管磨尖了递给林茂,作为她登山杖的替代品。林茂接过钢管,掂了掂,点了头。
张海燕在厨房准备明天的干粮——肉干、馒头、几颗煮鸡蛋。老李在旁边指导她怎么把肉干做得更耐嚼。
傅少坤在角落里还在写训练大纲。他说要在一个星期内把非觉醒者训练成能打丧尸的战士,这个目标听起来很荒谬,但他的计划书已经写了整整十页纸。
陈晓明在储物室里最后一次清点物资,在本子上画下了今天的最后一个铅球。
李志陆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水,面前放着张海燕给的第六个包子——他还没吃完。他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表情像是还没从梦里醒来。
傅小杨在楼顶值夜,弹弓放在膝盖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他面前的本子上记录着今天的数据:操场周围丧尸数量——白天七个,傍晚增加到十一个。其中有一只在夕阳下站了很久,面朝食堂方向,一动不动。
他在本子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它还在看我们。”
夜深了。
我躺进睡袋,闭上眼睛。左手臂的银色在黑暗中微微发热,不是疼痛,是一种温热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的感觉。
林茂说我的进化速度太快了。
何秀娟说我体内的病毒达成了“超级共生”。
郑海芳说防御型觉醒者的进化需要实实在在的挨打。
她们三个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我身体里的东西,比我自己更急着变强。
外面,满月挂在天上。苍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得像一幅版画。食堂基地的三十三个人——不,现在是三十五个了——在这个末日第五天的夜晚沉沉睡去。
明天,我们要第一次走出校园的边界。
明天,我们要探一条新的路。
明天,林茂会带我们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教授,去追一条可能是唯一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