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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广播里的声音

    第六天早上,我是被林茂叫醒的。

    不是被声音叫醒的——是被一根手指戳醒的。她蹲在我睡袋旁边,用食指戳我的左手臂,戳的正好是那片银色域的中心位置。戳一下,抬头看我的反应,再戳一下,像在戳一块案板上的猪肉。

    “你干什么?”我睁开眼睛。

    “测硬度。”她收回手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清晨未激活状态下的皮肤硬度比昨天同时段提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你的身体在睡眠中也在持续强化。”

    “你能不能在叫醒我的时候用正常的方式?比如喊名字?”

    “喊名字效率太低。你从深度睡眠到完全清醒需要十五秒,戳你只需要三秒。”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起床。今天探路。郑海芳已经在楼下等了。”

    我看了眼手表——早上六点零五分。外面的天刚蒙蒙亮,苍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是山体自己在发光。

    食堂里,老李已经在蒸馒头了。张海燕在往馒头里夹肉干——昨晚特制的,咸味偏重,她说这样出汗的时候不容易抽筋。何秀娟在桌上摆了一排小药包,每个药包里面装着创可贴、碘伏棉球和一小包盐——用来兑盐水防止脱水。

    唐玲站在白板前,上面是昨晚修改过的侦察路线图。农校路被用红笔标了出来,从二高中到大理大学苍山校区,全程五点三公里,中间标注了三个节点:农校路中段的废弃加油站、大理大学南门、大理大学图书馆——也就是林茂所说的地下实验室入口所在地。

    “人员编组。”郑海芳站在白板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侦察队六人:我、何成局、刘惠珍、谢佳恒、林茂、陈加成。何成局突前,我压阵,刘惠珍左翼,谢佳恒右翼,林茂居中负责导航和丧尸识别,陈加成断后负责物资搬运。”

    “武器配置。”她继续说,“何成局——矛头铁管加铅球一个。我——钢管。刘惠珍——短矛两把,适合快速移动。谢佳恒——长杆,保持距离。林茂——登山杖和新磨的短钢筋。陈加成——背包加护腿板。所有人带一天的干粮和水。”

    “等等,”我举手,“我什么时候开始背铅球了?”

    “今天。”郑海芳看了我一眼,“林茂的建议。她说防御型觉醒者的骨骼密度增加之后,负重训练可以加速进化。铅球五公斤,对你来说不难。”

    “不难?我要背着铅球走五公里山路?”

    “是五点三公里。”林银坛在角落里纠正,头都没抬。

    “谢谢你,林学姐。这个零点三公里让我的心情更好了。”

    “不客气。”

    张海燕在旁边笑出了声,然后走过来把夹了肉干的馒头塞到我手里。

    “多吃的。你是盾牌,盾牌不能倒。”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酒窝深得像能盛住一碗酒,“要是倒在路上,回来没饭吃。”

    “你这句话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威胁我?”

    “都有。”她笑着转身回厨房了。

    六点半,我们从食堂后门出发。

    清晨的校园比白天更安静。操场上的血迹被昨晚的露水打湿了,颜色从暗褐变成了浅红。器材室里关着的三个丧尸依然没有动静——何秀娟说它们已经进入了极低代谢状态,心跳每分钟只有十几下,几乎不消耗能量。她在考虑要不要给它们喂点东西吃,以维持观察样本的存活。

    “喂丧尸?”陈加成回头看了一眼器材室的方向,“用什么喂?我们自己的口粮都不够。”

    “不需要口粮。”何秀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丧尸在低代谢状态下可以长期不进食。但如果要观察它们的行为模式,需要让它们保持一定的活跃度。食堂的厨余垃圾——骨头、菜叶、剩汤——可以试一下。”

    “你真要把丧尸当宠物养?”谢佳恒问。

    “不是宠物。是实验对象。”何秀娟说完转身走进了食堂。

    从二高中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窄巷子往西走大约五百米,就到了农校路的入口。农校路是一条老路,两车道宽,路面是水泥的,年头久了裂了不少缝,缝里长出杂草。路边是农校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九月的早晨开着小朵的紫色牵牛花。

    “这条路平时很少有车走。”林茂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一张手绘地图,是昨晚根据她的记忆画出来的,“从二高中到大理大学,主路是学府路,车多。农校路是便道,只有附近的农民和大理大学的教职工走。丧尸爆发那天是周二上午,这条路应该没什么人。”

    “所以丧尸少?”刘惠珍问。

    “理论上。”林茂顿了一下,“但理论在末日里经常失效。”

    农校路前五百米很安静。路面上的杂草没有被踩过的痕迹,两侧的围墙也完好无损。偶尔有几只乌鸦停在墙头上,歪着头看我们经过,发出嘶哑的叫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郑海芳停下来,闭上眼睛听了片刻,“没有丧尸的声音,也没有鸟叫——只有那几只乌鸦。”

    “乌鸦吃腐肉。”林茂说,“乌鸦多的地方附近一定有尸体。动物对丧尸病毒有天然免疫力,不会被感染。但它们会被丧尸的尸体吸引。”

    “所以乌鸦聚集的地方,丧尸也多?”

    “不。丧尸多的地方,活人少。活人少的地方,丧尸因为缺少食物会慢慢进入低代谢状态。低代谢状态的丧尸不活动,和尸体差不多。所以乌鸦聚集的地方——是死寂区。”

    “死寂区?”

    “我路上观察总结的。丧尸活跃的区域通常有声音——嘶吼声、撞击声、脚步声。完全安静的区域反而更危险,因为丧尸都处在待机状态。你不惊动它们就没事,一旦惊动,整个区域会瞬间激活。”

    “那我们现在——”

    “还在安全区。这些乌鸦离我们很远,至少几百米外。”林茂指了指头顶电线上的乌鸦,“它们是飞过来侦察的。”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那些乌鸦。它们在电线上站成一排,黑压压的,歪着头,眼睛是纯黑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前进了大约一公里,到达第一个节点——废弃加油站。

    加油站的顶棚已经塌了一半,加油机锈迹斑斑,上面的数字屏早就黑了。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一扇,另一扇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空瓶子和包装袋。

    “有人来过。”谢佳恒指着地面上的脚印,“不是丧尸的——丧尸的脚印是拖着的,这是正常人的鞋印。而且不止一个人。”

    郑海芳蹲下来看了看。水泥地上的灰尘被踩出了清晰的鞋印轮廓,运动鞋的纹路,至少三种不同的花纹。

    “最近两天来过。灰尘还没有重新覆盖。”她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加油站周围,“可能还在附近。”

    “幸存者?”刘惠珍握紧了短矛。

    “不确定。保持警戒。”

    我们绕过加油站继续前进。走到加油站后面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丧尸的吼声,是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确实是人声。从便利店后面的一个小仓库里传出来。

    郑海芳做了个手势:散开,包围。

    我绕到仓库侧面,透过一个破了洞的铁皮窗户往里看。仓库很小,堆着几桶机油和一堆旧轮胎。角落里挤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中年女人捂着女孩的嘴,眼睛惊恐地盯着仓库门口的方向。她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刀尖对着外面。

    而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丧尸。

    不是普通丧尸。这个丧尸的身高超过两米,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垂下来能碰到地面。它的皮肤不是普通丧尸那种灰白色,而是一种暗沉的铁灰色,上面布满了像裂纹一样的黑色纹路。它的背对着我,但我能看到它的呼吸——不是人类呼吸的起伏,而是整个上半身在微微膨胀收缩,像铁匠铺里的风箱。

    “巨力者。”林茂的声音压得极低,“变异丧尸的一种。力量是普通丧尸的五到十倍,皮肤硬度极高,普通的铁管打不穿。”

    “晶核?”

    “肯定有。而且不小。但杀它的难度——我们现在这六个人,没有重武器,正面打等于自杀。”

    仓库里面,中年女人看到了窗户外的我。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唇开始发抖。她想说话,但不敢放开捂着女儿嘴的手。

    巨力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

    它的脸让我后背一凉。它的下颚骨完全脱臼了,耷拉在胸前,从喉咙里伸出一根——一根管子一样的东西,像是变异的气管,末端分成好几片,像一朵丑陋的肉花。它在用那根管子嗅探空气。

    “它闻到我们了。”林茂说。

    “撤还是打?”刘惠珍问。

    郑海芳看着仓库里的母女,沉默了两秒。

    “打。”她说,“不是硬打。何成局——”

    “我知道。盾牌吸引注意力。”

    “对。你从正面冲出去吸引它的注意力,把它引到加油站外面。刘惠珍从侧翼切入,把母女从仓库后窗拉出来。林茂、谢佳恒、陈加成在加油站外设置绊索——用加油枪的胶管。只要能让它摔倒一次,我们就有机会攻击头部。”

    “绊索能绊倒两米高的丧尸?”

    “胶管承受力有限,但你的铅球可以。在它追你的路上,用铅球砸它膝盖后窝。”

    “你不是让我背着铅球吗?怎么又变成砸人了?”

    “背着的铅球是训练。砸出去的是武器。”郑海芳面无表情,“区别在于你的出发点。现在——出发。”

    我从仓库侧面绕到正面,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铅球从背包里拿了出来。

    五公斤的铅球,握在右手,熟悉的冰凉触感。手腕内侧的银色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昨天何秀娟量过,那片银色的面积已经有半个手掌大小了,从手腕内侧往上蔓延,边缘像河流漫过平原,不规则的,缓慢的,但每天都在扩张。

    我站到了巨力者的正后方,大约十米距离。

    “嘿。”我说。

    巨力者猛地转过身来。它的动作和普通丧尸完全不同——不是僵硬地转动,而是像一个正常人类转身一样流畅,只是速度更快,快到它转身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灰尘都卷了起来。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那双眼睛看着我,瞳孔聚焦了。

    它能看到我。

    不是普通丧尸那种没有焦距的茫然注视,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锁定目标。

    “跑。”我对自己说,然后转身就跑。

    巨力者追了上来。它的步伐极大,一步顶我三步,地面在它脚下发出沉闷的震动。我能感觉到它在快速接近,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声音,而是来自地面的震动和背后越来越近的热浪——它的身体在大量产热,像是体内有个火炉在烧。

    跑到加油站前面的时候,我在心里默数距离。十米、八米、五米——然后我急停转身,铅球脱手而出。

    铅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砸在巨力者右膝盖的后窝。

    五公斤的铁球,加上我全身旋转的惯性,全部集中在那个脆弱的关节处。巨力者的右腿弯了一下,但没倒。它踉跄了一步,稳住身体,然后继续朝我冲过来。

    “这也太硬了吧?”

    “再砸!”林茂在侧翼喊,“同一个位置!重复攻击才能破坏它的关节结构!”

    我捡起铅球——铅球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碎石堆里——然后转身继续跑。这次我不跑了,我在加油站前面绕圈,利用加油机和废弃汽车的障碍和它周旋。巨力者的直线速度虽然快,但转向速度慢,每次拐弯都需要减速调整。我绕到它背后的时候,铅球再次出手,砸在同一个位置——右膝盖后窝。

    这次有变化了。巨力者的右腿明显地跛了一下,膝盖弯曲的角度不太对。

    “第三次!”郑海芳喊道。

    第三次铅球砸中同一个位置的时候,我听到了“咔嚓”一声。不是我的铅球碎了——是它的膝盖碎了。巨力者的右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身体往右侧倾斜。

    然后胶管绊索起了作用。谢佳恒和陈加成拉紧了横在路面上的加油枪胶管,正好绊在它受伤的右腿上。巨力者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地面震了一下。

    郑海芳第一个冲上去。她的钢管不是砸头——巨力者的头骨太厚,钢管砸不穿——而是对准了它的喉咙。那个伸出变异气管的地方。钢管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

    巨力者发出一声低频的嘶吼,声音沉闷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它的手臂横扫过来,巨大的手掌带着风声拍向郑海芳。我冲过去挡在她前面,举起左臂格挡。

    巨力者的手拍在了我的左手臂上。

    力量大得离谱。我整个人被横着拍飞出去,砸在了加油机的铁皮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坑。左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麻了,像是被电了一样。但我低头一看——手臂还在,银色的区域完好无损,只是上面的皮肤微微发红。

    “何成局!”刘惠珍的声音从仓库方向传来。她已经把母女从后窗拉出来了,正带着她们往这边跑。

    “我没事!”我爬起来,左臂还是麻的,但骨头没断。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的手臂挨这么一下,估计已经从肩膀碎到手腕了。

    我的钢筋铁骨——虽然还只是一阶初期——但确实在起作用。

    郑海芳已经把钢管捅进了巨力者的喉咙深处。巨力者的挣扎开始变弱,手臂不再横扫,而是开始抽搐。林茂从侧面走过来,双手握着那根磨尖的短钢筋,对着它的太阳穴位置,全力刺入。

    巨力者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瘫软下去。

    死了。

    加油站恢复了安静。乌鸦在远处的电线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然后飞走了。

    我靠着被打凹的加油机,大口喘气。左臂还在发麻,但那种麻正在变成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在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何秀娟之前跟我解释过——那是毛细血管在修复微小损伤,修复之后会比之前更强韧。

    林茂蹲在巨力者的尸体旁边,用钢筋撬开它的颅骨。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解剖实验。三十秒后,她从颅腔里取出了一颗晶核。

    这颗晶核比我们之前见过的所有晶核都大。接近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但趋近圆形,颜色不是白色也不是淡绿色,而是琥珀色,半透明的,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力量型变异丧尸的晶核。”林茂用布擦干净晶核表面的血迹,举到眼前看了看,“能量密度极高。这一颗的效果,至少相当于十颗普通白色晶核。”

    “能直接吸收吗?”刘惠珍问。

    “能。但风险很高。力量型晶核的能量太猛烈,觉醒者吸收的时候如果压制不住,病毒反噬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林茂看了我一眼,“除非是防御型觉醒者——他们的身体强度足够承受力量型晶核的冲击。”

    所有人都看向我。

    “什么意思?”我说。

    “这颗晶核适合你。”郑海芳说,“巨力者的能力是力量强化和皮肤硬化,和你的进化方向一致。吸收这颗晶核,你的钢筋铁骨可能会从一阶初期直接跳到二阶——甚至更高。”

    “不是现在。”林茂把晶核收进一个密封的小袋子里,“回去让何秀娟做检测。如果确认没有病毒反噬风险,再考虑吸收。安全第一。”

    “同意。”郑海芳转向加油站的方向,“现在,先去看看我们救的那两个人。”

    中年女人和她的女儿坐在加油站便利店的台阶上。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粉色连衣裙,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中年女人抱着她,浑身在发抖。她的螺丝刀还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谢谢——谢谢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惠珍蹲下来,递给她一个馒头和一瓶水。女人接过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先喂女儿喝了几口,然后自己才喝。

    “你们在这里躲了几天了?”刘惠珍问。

    “三天——不对,四天——我记不清了。”女人擦了擦嘴,“末日那天,我来学校接孩子,路上车翻了,我们的车翻到了路边的沟里。我从车里爬出来,带着孩子走,看到这个加油站就跑进来了。便利店里有点吃的,我们就在仓库里躲着。直到昨天——昨天吃的东西都吃完了——我想出来找点吃的,就看到外面有丧尸——然后又来了那个大个子——”

    “加油站附近还有别的丧尸吗?”

    “有——很多——都在农校路的尽头。那边有一所学校——学校里全是那种东西。”

    林茂和郑海芳对视了一眼。

    “学校?什么学校?”

    “大理大学附属小学。”女人说,“就在农校路尽头,大理大学南门旁边。”

    附小。上千个孩子。如果全部变异——那个场景我想都不敢想。

    “附小是重灾区。”林茂合上地图,“小学的自来水管道接的是下关水厂的同一根主管。九月三号中午十二点,正是小学生在学校吃午饭的时间。食堂的汤桶、饮水机、水龙头——全部是带病毒的水。”

    “所以附小里面的丧尸密度会非常高。”郑海芳说。

    “不只密度高。小学生的体型小,变成丧尸之后行动更灵活。而且——”林茂顿了顿,“从伦理上讲,面对儿童丧尸,很多人会犹豫。这种犹豫在战斗中会致命。”

    中年女人抱紧了女儿,把她的脸按在自己怀里。

    “你的目的地是大理大学南门。”郑海芳看着地图,“附小在南门旁边。要到达南门,必须经过附小门口。”

    “可以绕路。”林茂指着地图,“从农校路中段往西拐,穿过农田,从大理大学的西墙翻进去。西墙外面是农田和果园,平时没什么人,丧尸密度应该最低。”

    “翻墙?”

    “大学围墙不高,两米五左右。谢佳恒能爬。”

    谢佳恒在旁边点了点头。问题不大,他的表情在说。

    中年女人忽然开口了。

    “你们——你们要去哪里?”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某种微弱的希望,“能不能带上我们?”

    郑海芳沉默了片刻。

    “我们要去的方向,经过的丧尸密度非常高。路上可能会有更多像刚才那样的变异丧尸。你们两个没有武器,没有觉醒,跟着我们走——存活率很低。”

    “但留在这里也会死。”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逻辑很清晰,“便利店的东西已经吃完了。我和我女儿在这里,迟早会被丧尸发现。如果跟着你们走,至少有机会。”

    “你们能走多远?”林茂问。

    “我身体还可以,走几公里没问题。我女儿——”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我来背她。”

    刘惠珍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眼睛很大,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里没有绝望。她一直在安静地听着大人说话,没有哭没有闹。

    “姐姐。”小女孩忽然叫了刘惠珍一声,“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刘惠珍蹲下来,和她平视。

    “是的。”

    “那你们能救我爸爸吗?”

    所有人安静了。

    中年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我爸爸——那天来接我放学——然后外面有怪物——爸爸把我和妈妈推进仓库——然后他跑出去了——”小女孩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跑出去引开了怪物。他让我和妈妈躲着不要出来。”

    “你爸爸——”刘惠珍的声音哽了一下,“你爸爸很勇敢。”

    “他会回来找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

    农校路上风卷过,吹起路面的灰尘。远处的苍山顶上云层变厚了,太阳被遮住了半边,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大片大片的阴影。

    郑海芳转过身,对中年女人说了一句话。

    “跟我们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们在路上遇到危险,我让你带着孩子跑,你就跑。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中年女人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队伍从六个人变成了八个人。中年女人叫周姐,女儿叫小语,七岁,大理大学附属小学一年级学生。周姐背着小语走在队伍中间,陈加成把背包里的东西腾了一部分出来,让周姐的负重尽量轻一些。刘惠珍把自己的短矛分了一根给她,教她怎么握,怎么刺。

    “刺的时候要对准喉咙或者眼睛。”刘惠珍示范了一下动作,“别刺头骨,人的头骨比铁管硬。”

    周姐接过短矛,手还在抖,但她点了点头。

    我们从农校路中段拐向西,进入了一片农田。九月的稻田正在收割的季节,但田里的稻子已经倒了,不是收割机割的,是被踩倒的。田埂上有丧尸的脚印,密密麻麻,像是有一大群丧尸从这里经过过。

    “迁徙痕迹。”林茂蹲下来看了看脚印,“至少上百个丧尸,方向是往山上去的。可能是前几天的事——为什么丧尸会集体往山上走?”

    “山上有什么?”我问。

    “什么都没有。苍山上只有寺庙和坟地。”林茂皱起眉头,“除非——它们不是往山上走,而是离开什么。”

    “离开什么?”

    “离开城市。丧尸大量离开城市,通常只有一个原因——城市里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

    “什么东西?”

    林茂没有回答,但她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在想和我一样的事情——政府安全区的无线电信号。他们说下关自来水厂有“异常能量反应”。如果那个异常能量反应正在驱赶丧尸,那就意味着——有人在控制丧尸。

    穿过农田,我们到达了大理大学西墙。和预期一样,西墙外是果园,荒废的苹果树上挂着几个被鸟啄烂的果子,地上有几具丧尸尸体——全部头部有致命伤,不是我们杀的。

    “有人来过了。”郑海芳检查了地上的尸体,“头部钝器伤,不是冷兵器砍的。像是——锤子或者铁棍。伤口边缘很整齐,力道均匀。不是普通人打的。”

    “觉醒者?”我问。

    “有可能。力量型觉醒者用钝器砸丧尸头,就是这种伤口。”

    谢佳恒找到了一棵挨着围墙长的核桃树,三两下爬上去,翻过了墙头。他骑在墙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变了。

    “怎么了?”郑海芳问。

    “墙那边——是大理大学的后勤区。垃圾站、仓库、锅炉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锅炉房门口有丧尸尸体。很多。密密麻麻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一个活人。”

    我们一个接一个翻过了围墙。大理大学的后勤区比想象中大得多,锅炉房的烟囱高耸入云,旁边的仓库是红砖房,窗户都碎了。而锅炉房正门口的空地上,几十具丧尸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苍蝇成群地在上面盘旋,发出嗡嗡的响声。

    在尸山前面,站着一个男生。

    他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沾满黑色丧尸血迹的白色T恤,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斧刃上还在往下滴黑血。他的肩膀很宽,手臂上全是肌肉线条,站在尸山前面一动不动,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脸很年轻,看着不超过二十岁。眉骨高,眼窝深,皮肤被大理的阳光晒成了小麦色。他看到我们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你们也是来找沈教授的?”他问,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林茂往前走了半步。

    “你也是?”

    “不是。我是来杀他的。”

    空气凝固了一秒。

    林茂的登山杖往前一横,我的矛头铁管也对准了他。他没有动,只是把消防斧扛在肩上,打量着我们这几个人——六个拿武器的高中生,一个背小孩的中年女人,加起来也凑不出一个正规军的架势。

    “别紧张。”他说,“我说的‘杀’,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坏事。是因为他已经不是人了。”

    “什么意思?”林茂的声音依然很冷静,但我能看到她握着登山杖的手指在微微发紧。

    “我三天前到的大理大学。地下实验室入口在图书馆下面,我找到了,但进不去——门从里面焊死了。我隔着门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他顿了一下,“沈教授感染了病毒。但他没有变成普通丧尸,也没有变成变异体。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会说话的丧尸。”

    锅炉房的风箱在风里发出呜咽声。尸山上的苍蝇嗡嗡地转着圈。周姐把小语的脸按在怀里,不让她看那些尸体。

    “你说沈教授会说话?”林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别开门’。隔着焊死的铁门,我听到他在里面说这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声音像是他本人的——有时候——”那个男生握紧了消防斧,“有时候像是很多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茂的呼吸变快了。认识她三天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这种表情——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崩溃边缘的绝望。

    “他变异了。”林茂低声说,“但他还保留了一部分意识。他焊死自己在地下室里,不让自己出来。他——”

    她说不下去了。

    唐玲如果在场的话,会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唐玲不在,在场的是郑海芳——她只会做需要做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郑海芳问。

    “肖春龙。大理大学体育系大二。专项是举重。”他把消防斧放下来,斧刃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末日爆发那天我在健身房训练,喝了两瓶没烧开的自来水。没变异。从健身房出来之后发现世界全变了。在校园里清了三天丧尸,在图书馆地下室里找到了焊死的门。”

    “你是觉醒者。”

    “力量型。二阶中期。”他举起左手,手臂上的皮肤从手腕到肘部全部是暗红色的,比林茂路上描述过的力量型觉醒者特征更深更广,“路上杀了几十个丧尸,吞了七颗晶核。进化速度比我预期的快。但还不够快——打不开那扇门。”

    “为什么打不开?”

    “铁门有十厘米厚。从里面焊死的,焊缝有手指粗。我全力砸了三斧头,只砸出几个白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如果我升到三阶,应该能砸开。但二阶到三阶,需要一颗变异丧尸的高级晶核。校园里的变异丧尸已经被我杀光了,剩下的都是普通丧尸,晶核太小,不够升阶。”

    林茂转向林银坛——不对,林银坛不在。然后她转向我。

    “何成局。那颗琥珀色的晶核。”

    “什么?”

    “巨力者的晶核。力量型变异丧尸的晶核。”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他就是力量型觉醒者。如果他吸收那颗晶核,升到三阶,就能砸开图书馆地下室的门。”

    “那颗晶核是给你的。”我说。

    “我不需要晶核。我需要知道沈教授在地下室里留了什么。他在最后关头焊死自己之前,一定会把研究资料保存在某个地方。如果他的意识还足够清醒说出‘别开门’三个字,那他一定会留下关于病毒起源的关键信息。”

    “但那颗晶核是郑海芳分配给你——”

    “我同意。”郑海芳打断了我,“晶核给肖春龙。他的目标和我们一致——打开地下室的门。之后的研究资料,共享。”

    肖春龙看着我们这几个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点。不是激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终于找到了能一起干活的人的轻微的放松。

    “你们这帮高中生,比我想象的靠谱。”他掂了掂消防斧,“成交。但有一个条件——如果门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沈教授了,我来动手。”

    林茂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肖春龙把消防斧扛回肩上,走到我们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手臂上的暗红色肌肉像钢铁铸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他的体重通过地面的震动传过来——不是胖,是纯粹的肌肉密度。

    “晶核呢?”他问。

    林茂从密封袋里取出那颗琥珀色的晶核,放在手心里。晨光照在晶核上,折射出的金色光芒倒映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吸收的方法——你比我们清楚。”林茂说,“风险是百分之五十。你是二阶觉醒者,身体基础比我们好。但如果你压制不住病毒反噬——会变异。”

    “我知道。”肖春龙接过晶核,摊在手心里看了看,“我吞过七颗晶核。每次都是百分之五十。七次都活下来了。”

    “你每次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但七次连赢的概率不是百分之五十。”林茂说,“是零点五的七次方——百分之零点七八。不到百分之一的存活率。”

    “那你觉得我应该死六次了?”

    “从概率上讲——是的。你早该死了。”

    肖春龙笑了。

    他把晶核放进嘴里,嚼碎,吞下去。

    咀嚼晶核的声音——像是嚼碎一块玻璃。嘎吱嘎吱的,然后是吞咽的声音。他的表情在晶核入喉的瞬间扭曲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起,暗红色的手臂上的血管像蛇一样蠕动。他咬紧了牙关,牙缝里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退后。”郑海芳拉着我们往后退了十米。

    肖春龙站在原地,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的暗红色皮肤从手臂往肩膀、往胸口蔓延,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赤红。他的肌肉在膨胀,不是健身房那种好看的膨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撑开——皮肤绷得发亮,能看到下面肌肉纤维的纹理。

    他仰起头,张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不是丧尸那种嘶哑的吼叫,是一个人能发出的最痛苦的声音。

    然后他跪倒了。

    双膝砸在地上,地面裂开了两条缝。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指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声。消防斧倒在他旁边,斧刃反射着从云缝里漏出来的阳光。

    “他在进化。”林茂压低声音说,“二阶到三阶的临界点——骨骼重塑和肌肉纤维撕裂再生的过程。这是最痛苦的阶段。如果他的意志力不够,会在这一阶段被病毒吞噬。”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肖春龙跪在地上,身体的震颤渐渐平缓下来。暗红色的皮肤开始变浅,从黑赤红退回到一种更稳定的暗红色,但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金色的纹路——那是琥珀色晶核的能量被吸收之后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站起来了。

    不是慢慢站起来。是像弹簧一样猛地弹起来,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灰尘吹出了一个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张开手掌,又握紧。握紧的时候,手掌里的空气被捏出了一声轻微的爆鸣。

    “三阶。”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底气明显不同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的共鸣。

    他弯腰捡起消防斧,随手一挥。斧刃划过空气的声音不是“咻”,是“嗡”——低沉浑厚的嗡鸣,像是琴弦被拨动。

    “走。去图书馆。”

    大理大学的校园比我想象的要大。从后勤区到图书馆要穿过整个校园,路过教学楼、宿舍楼、操场和一个人工湖。人工湖的水是绿色的,上面漂着落叶和几具泡胀的丧尸尸体。教学楼窗户大多碎了,墙上有大片大片的干涸血迹。但丧尸的数量确实很少——肖春龙说他在这里清了三天,不是吹牛。

    图书馆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正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写着“苍山图书馆”。正门是玻璃门,已经碎了一扇。门厅里散落着书本和翻倒的借阅台。

    “地下实验室入口在三楼。”肖春龙走在前面,“电梯不能用了,走楼梯。”

    楼梯间很暗,墙上的应急灯早就没电了。我们打着手电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带着回响。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的铭牌写着“标本室”——但林茂说那是地下实验室入口的伪装。

    铁门被焊死了。

    从里面焊的。焊缝有手指粗,焊点密集,用的是工业级的电弧焊。焊痕很不规则,不是专业焊工做的——更像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尽可能快的方式把门封死。

    “沈教授自己焊的。”林茂用手电照了照焊缝,声音低了下来,“他用的应该是实验室里的便携式电焊机。焊完最后一节之后——把自己锁在里面。”

    肖春龙走到门前,把消防斧放到一边,双手按在铁门上。

    “让开。”

    我们退到走廊尽头。

    肖春龙深吸一口气,暗红色的手臂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那种光很微弱,但在黑暗的走廊里清晰可见,像烧红的铁条被埋在皮肤下面。他的肌肉膨胀了一圈,握紧双拳,然后对着焊缝最密集的位置一拳砸下去。

    铁门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走廊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扑簌扑簌往下掉。铁门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他收回拳头,第二拳。第三拳。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就像我在加油站用铅球重复砸巨力者的膝盖。这个举重出身的体育生,把近身搏斗的原理用到了极致——重复攻击同一点,直到结构崩溃。

    第四拳的时候,铁门开始变形。第五拳,焊缝裂开了一道缝隙。第六拳——铁门整扇往里面倒下去,砸在地面上,激起了一阵灰尘。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楼梯深处传来一股气味——不是丧尸的腐臭,是化学试剂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的酸味。

    肖春龙第一个走下去。林茂紧跟在他后面。我第三个。郑海芳压后。

    地下实验室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一个主实验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到处是不锈钢实验台、离心机、显微镜、冰箱、培养箱。墙上挂满了质谱图和数据表格,桌上散落着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论文。所有的设备都断电了,只有我们的手电筒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沈教授?”林茂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主实验室的尽头有一扇小门,门是虚掩的。肖春龙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房间,像是办公室兼休息室。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坐着一个东西。

    它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沈志远 教授”。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但眼睛不是丧尸那种浑浊的白——它的眼睛依然是黑色的,人的黑色。它的手指已经变成了丧尸特有的灰白尖爪,但手指的姿势却很平静,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沉思的学者。

    它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来。

    黑色的眼睛看着我们。

    然后它开口了。

    “林茂。”它说。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用喉咙的残片勉强拼出来的音节。但它确实叫出了林茂的名字。

    林茂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我扶住了她的手臂。

    “沈老师——”

    “别过来。”沈教授——或者说,沈教授变异成的那个东西——举起了手,制止了她,“我的身体已经失控了。我现在还能说话,是因为我在感染之前给自己注射了大剂量的神经抑制剂,暂时压制了病毒的完全同化。但抑制剂的药效快过了。药效一过——我就会变成它们的一员。”

    “病毒是人为投放的吗?”林茂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浪费时间在悲痛上。她直接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是。也不是。”沈教授的声音越来越不稳定,像是电台信号受到干扰,时不时会重叠上另一种更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喉音,“病毒来源是——军方实验。代号‘神农药方’。原本的目的是——基因强化。但实验失控了——”

    “谁投放在自来水里的?”

    “实验体的——父亲。一个姓何的人。他为了让自己被感染的女儿活下来,私自把病毒样本投入了下关自来水厂。他以为水源扩散会让更多人产生抗体——结果——”沈教授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他咬紧了牙关,嘴角渗出了黑色的液体,“结果病毒在人体内变异了。抗体只产生在极少数人身上。其他人——全部变成了丧尸。”

    姓何的人。为了救女儿。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不——不可能。我爸只是一个在广东工厂里打工的普通人。他不可能是——

    “何什么?”我问,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急促,“那个姓何的人,叫什么名字?”

    沈教授的黑眼睛转向我。他的瞳孔在放大,人类的意识正在从他眼睛里消退。他看着我的脸,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他说了我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

    “何——建国。”

    我父亲的名字。

    何建国。

    在广东工厂里打工的、每年过年回来给我带一双新鞋的、在我妈走之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何建国。

    “你认识这个名字?”林茂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是我爸。”

    地下实验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郑海芳的手握紧了钢管。肖春龙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介于意外和警觉之间。只有沈教授还在继续说话,他的声音已经快要完全被另一个声音取代了,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噜声,但他还在拼命往外挤字。

    “他女儿——何成局——在大理市第二高中——高一——他把病毒样本——投在水厂——想让女儿——产生抗体——”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向我。灰白色的尖爪在颤抖,但指的方向很准确。

    “你是——何成局。”

    他说完这句话,眼里的黑色终于完全褪去,变成了丧尸特有的浑浊白。他最后的人类意识消失了。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从椅子上弹起来,朝我们扑过来。

    肖春龙一斧头劈下去。

    斧刃嵌入了沈教授的头骨。他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地下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茂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我站在原地,看着沈教授的尸体,看着他的白大褂上别着的名牌,看着桌上散落的研究资料——那些资料上写满了关于病毒的笔记、基因序列图、晶核能量分析。

    然后我看到了桌角贴着一张便签。黄色的,写着字,笔迹很用力,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致后来者:

    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以下是关于‘神农药方’病毒的全部研究数据,以及初步的抗病毒血清配方。我的实验只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剩下的部分需要你们继续。

    病毒的起源、投放者的信息、以及最关键的一点——

    病毒可以被逆转。

    丧尸不是永久的。

    它们可以变回人。

    ——沈志远,2013年9月4日”

    丧尸可以变回人。

    我拿着那张便签,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对我父亲的愤怒,对这整个事情的愤怒,对命运本身把我推到这个地方的愤怒。

    我爸为了救我——往自来水厂投了病毒。他想让我产生抗体,让我活下来。结果呢?几千人、几万人变成了丧尸。而我——他的女儿,他做这一切的“原因”——活下来了,还觉醒了异能。

    “何成局。”林茂站起来,眼睛还红着,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亮得惊人。

    “你的父亲做了他的选择。”林茂说,“你不能为他的选择负责。但你可以为他造成的结果负责——如果你愿意的话。”

    “怎么负责?”

    “沈老师的纸条上说,丧尸可以被逆转。血清的配方在他留下的资料里。完成剩下的百分之六十的研究,做出血清,把丧尸变回人。”她往前走了半步,和我面对面,“你父亲的错误,你来弥补。”

    郑海芳在旁边沉默地看着我们。肖春龙把消防斧上的血迹擦干净,扛回肩上。谢佳恒在外面走廊里警戒,刘惠珍带着周姐和小语在楼上等着。

    图书馆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云层散开了一些,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下实验室里,照在沈教授尸体旁边的黄色便签上。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

    “先回食堂。”我说,“把资料带回去。让何秀娟和林银坛一起研究。”

    “然后呢?”林茂问。

    “然后。”我把矛头铁管握在手里,银色的手臂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弄清楚怎么把丧尸变回人。然后——去找我爸。”

    “找他做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让他看看他造成的后果。”

    肖春龙扛着消防斧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三阶觉醒者的手劲拍得我肩膀一沉。

    “你比你爸有意思。”他说,“你爸是个疯子。你是个敢承认自己是疯子女儿的人。”

    “谢谢。这个安慰真的很差。”

    “我本来就不擅长安慰人。”他把消防斧换到另一个肩膀,“走吧。食堂有肉包子吗?”

    “有。今天中午吃花卷。”

    “花卷也行。”

    我们走出地下实验室,走过堆满丧尸尸体的锅炉房门口,走过安静的大学校园,走过农田和果园,走过那个废弃加油站——巨力者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琥珀色晶核的能量已经流淌在肖春龙的血管里。

    周姐背着小语走在队伍中间。小语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小手抓着母亲的衣领,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回到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食堂的烟囱冒着炊烟。老李在做晚饭。张海燕站在门口等我们,看到队伍里多了三个人——肖春龙、周姐和小语——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厨房喊了一句。

    “李师傅!多蒸一屉馒头!”

    唐玲迎上来,看到我们的表情,没有急着问话,只是说了两个字。

    “吃饭。”

    饭桌上,我把地下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关于沈教授,关于病毒的起源,关于我爸,关于那张便签上写的“丧尸可以变回人”。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打断我。

    等我说完,何秀娟第一个开口。

    “血清的配方资料——让我先看。林茂和我一起。”

    “可以。”林茂说。

    林银坛推了推眼镜。

    “抗病毒血清的研究需要设备和原材料。化学实验室的器材可以搬过来,但离心机和PCR仪只有大学实验室才有。你们今天去的大理大学地下实验室——那些设备还能用吗?”

    “没电。”我说。

    “我们可以带发电机过去。”谢海活举手,“科技社有一台汽油发电机,功率够带动几台设备。就是汽油不多,只够用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不够。”何秀娟说,“血清研究至少需要几天。”

    “那就分批运回来。”郑海芳说,“明天组织运输队,把关键设备从大理大学搬到食堂来。”

    “大理大学有至少几十个丧尸还在校园里。”

    “我清得差不多了。”肖春龙放下筷子,“剩下的我明天一上午就能清完。你们负责搬设备,我负责安全。”

    “你一个人?”

    “对。三阶觉醒者。一个人够了。”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海燕给他添了一碗饭,眼睛亮闪闪的。她对力量型选手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崇拜。

    饭桌上,唐玲站起来,用勺子敲了敲碗边。

    “各位。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有坏消息——病毒的起源、投放者、何成局父亲的身份。也有好消息——丧尸可以被逆转,沈教授留下了血清配方。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明确:第一,把研究设备搬回来,完成血清。第二,继续巩固基地防御,接收更多幸存者。第三——”她看了我一眼,“关于何成局的父亲,这件事我们不在对讲机里提。等血清研究有了进展,再做打算。在此之前,何成局的身份——大家保密。”

    三十多个人同时点了头。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体育生、学霸、跆拳道选手、厨子、大学生、小学生、中年母亲——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恐惧,没有“你爸害死了全世界”的怨恨。他们只是在点头。

    陈晓明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铅球,然后偷偷塞给我。

    “今天画的特别圆。”他说,“给你了。”

    我接过本子,看着上面那个圆得离谱的铅球素描,笑了。

    “谢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食堂二楼走廊里值夜。月光和昨晚一样亮。苍山还是那个苍山,洱海的方向看不到,但我知道它还在——在黑暗的尽头,水面上倒映着月亮。

    左手臂上的银色还在扩散,今天硬扛了巨力者一掌之后,银色往上蔓延了两厘米。

    口袋里有两样东西——沈教授留下的黄色便签,和陈晓明画的铅球。

    一个是责任,一个是理由。

    我拿出便签,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丧尸不是永久的。它们可以变回人。”

    那就把这句话当成目标好了。不是愧疚的救赎,不是替父还债。就是把这件事做成——因为这件事值得做。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何秀娟的帆布鞋,是另一个人的——更轻,更慢。

    唐玲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我。

    “今天你很难受吧。”

    “还好。”

    “你说谎的水平还是这么差。”

    我接过热水,喝了一口。很烫,烫得我舌头疼。但那种疼让人清醒。

    “唐玲。”

    “嗯?”

    “如果我爸真的造成了这一切——我还能留在这个基地里吗?”

    她转过头看我,月光下她的杏仁眼里没有犹豫。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五天前在食堂门口挡丧尸的时候,没人问你爸是谁。你以后挡丧尸的时候,也没人会问。”她顿了一下,“在这个基地里,你是谁——是你自己决定的。”

    窗外的月亮被苍山的轮廓挡住了一角,像是被咬了一口。但剩下的部分依然亮着,亮得能照亮整个操场。

    明天,我们要去大理大学搬设备。

    明天,何秀娟和林茂要开始研究血清。

    明天,会有更多的困难、更多的危险、更多的真相。

    但今天晚上——

    我把便签放回口袋,喝完最后一口热水。

    “谢谢。”

    “不用谢。”唐玲转身往回走,“晚安,何成局。”

    “晚安。”

    我靠着墙壁,手里握着矛头铁管。月光照在左臂银色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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