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皇帝把刀直接架在了所有府州县官的脖子上。
得罪乡绅，未必会丢官，还有提督学政在前面挡着；
可若是敢糊弄朝廷，钦差御史一到，当场就要摘乌纱帽下诏狱！
两害相权取其轻，哪怕是再圆滑世故的州县官，在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前程面前，也清楚该如何选择。
朱慈烺将三条旨意细细琢磨，突然想起父皇之前御驾亲征，留下的关于一百两的考题。
朱慈烺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对着御案深深一揖：
“父皇，儿臣有一事，斗胆想再向父皇请教。”
朱由检抬起眼皮，看了太子一眼：“讲。”
“父皇西巡之前，曾考校过儿臣一道分银子的难题。”
朱慈烺抬起头，语气迫切：
“儿臣日夜揣摩，结合近日所见之朝局与地方奏疏，虽懂得了人心贪欲无厌、不可一味退让的道理。
但这一百两银子究竟该如何分，才能双方都同意，儿臣直到今日，依旧没能想通。”
“还请父皇赐教！”
朱由检看着坦诚求教的太子，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浮现出一抹笑意。
“烺儿，你想不通，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和他放在了一张桌子上。
把这笔银子当成了‘你们两人共有的东西’。”
“你总在想，分多少他才肯点头，才不会亏了他、怨了你。”
朱慈烺身体微微一震。
朱由检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你把姿态摆成了与他讨价还价的商贾，只要你还在乎他点不点头。
还在乎这一百两银子能不能分下去，他就永远能拿‘掀桌子’来要挟你。”
朱由检伸出手，重重按在朱慈烺的肩膀上：
“可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当有一天，你失去这一百两并不会伤筋动骨，而对方却指着这一百两活命的时候。
那时，怎么分就是你说了算！”
天子富有四海，手握刀把子、印把子与天下读书人的功名进退！
当朝廷可以不在乎这一百两的时候。
恐惧的就不再是分银子的人，而是那个伸手要银子的人！
到那时，莫说是给五十两，便是只给他十两、五两，他也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朱慈烺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父皇方才那番话。
每句话他都听得懂，甚至能想象出户部掌握官田、新军所向披靡、天下士绅俯首听命的场面。
可真要往深处去摸索那股生杀予夺的决断心境，却又隔着一层障壁，似懂非懂，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洁白整齐的袍袖。
自打出生起，他便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储君。
昔日在北京，哪怕流寇围城、国库空虚见底，那是父皇在乾清宫里彻夜难眠；
如今南渡金陵，哪怕前线大军日耗万金、江南士族暗流涌动，也是父皇一个人在前头遮风挡雨。
天塌下来，上头始终有父皇替他扛着。
他从未真正体会过被满朝大臣逼到墙角、连十万两犒赏银子都凑不出来的绝望。
也从未亲自把刀架在那些名满天下的大儒脖子上，去赌整个江南会不会哗变。
不在其位，不承其重，许多刀刃舔血的帝王心术，终究没法仅凭几本奏疏就切身体会。
朱由检看出太子的迷茫与思索，并未继续点破。
有些路，总要一步步走过。
就在此时，暖阁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东宫典玺局的内侍躬身趋入暖阁，气息微促，伏地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殿下！
东宫传信，太子妃娘娘已发动。
太医院医官已到外殿候命，稳婆都入了产阁伺候，请陛下示下。”
朱慈烺闻言一怔，原本还在琢磨朝政的心思全飞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登时坐立不安。
他要当父亲了。
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袍角，既想立刻拔腿往回跑，又顾忌着御前失仪。
只能眼巴巴地看向父皇，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朱由检看着太子这副毛躁模样，眉宇舒展开来。
他走回御案后，放下手中的朱笔，摆了摆手：
“皇家绵延子嗣乃是国本大事，这里没你的事了，且先回东宫坐镇去吧。”
“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朱慈烺松了一大口气，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大步跨出殿门，袍摆带起一股风，转眼便消失在廊庑尽头。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检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神色逐渐沉了下来。
他伸出手，拉开御案底层的暗格，从中抽出一叠厚厚的玄色封皮奏本。
这是锦衣卫在他的授意夏。
由各处密探汇总上来的黑账与罪证。
每一册封皮上，都只写着一个地方与姓氏。
镇江府溧阳陈氏。
安庆府桐城阮氏。
苏州府常熟钱氏。
宁波府鄞县谢氏。
杭州府仁和张氏。
这五个江南赫赫有名的钟鸣鼎食之家，是他在南下之初，便特地圈出来交由锦衣卫重点盯防的名单。
无他，只因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这几家的家主：陈名夏、阮大铖、钱谦益、谢三宾、张秉贞。
无一例外，全是在多尔衮大军南下时主动剃发献城、摇尾乞怜的带路党！
平日里满口孔孟仁义，享尽了大明两百七十年的科举优免与高官厚禄；
一朝国破，转头便能为了保住自家的万顷良田与锦衣玉食，把屠刀递到满洲人手里，回身砍向昔日的同胞！
如今，他虽已命侯峒曾以学政之权整饬士林，又派倪元璐选拔三十名持节御史下乡抽查。
但朱由检心里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江南官绅勾结、上下糊弄的风气早已烂进了骨头里。
单靠公文政令往下推，地方上多的是阳奉阴违的手段。
哪怕不公开哭庙抗旨，也能靠着指东打西、拖延推诿，把朝廷的钦差和干吏耗得精疲力竭。
要想让这三十名持节御史手里的尺子真正量下去，要想让江南大小宗族乖乖把吃进去的荒山和隐田吐出来，光有考成法的赏罚还不够。
必须见血！
只有先惩处一个典型，才能打破这道利益藩篱！
朱由检率先翻开了最上面那本“溧阳陈氏”的卷宗。
陈氏一门，正是前番替多尔衮南下递送劝降国书、被他在奉天门外当众打断双腿下狱的翰林编修陈名夏之本族！
陈名夏虽双脚残废，但听说在建虏那边，建虏为了收买人心，仍然重用他。
他在溧阳老家的宗族依旧庞大得惊人。
朱由检一页页翻看着锦衣卫密探查实的底账。
陈名夏之父陈一沫、叔伯兄弟十余人，倚仗陈名夏昔日复社魁首、天子近臣的声势。
在溧阳县内强占官湖圩田、湖滩荒地多达四万七千余亩！
不仅如此，陈氏族中拥有举人、秀才、监生功名者多达六十余人。
他们把持着溧阳一县的漕运兑粮、童生学额乃至县衙词讼。
凡有寻常百姓敢与陈氏争水争田，轻则被陈家蓄养的数百豪奴打断手脚、沉入太湖。
重则由陈氏生员具状告入县衙，勾结胥吏将其屈打成招，弄得家破人亡。
更何况，陈名夏本就已经是叛国降虏之人！
锦衣卫还在陈氏老宅的搜检密探中，截获了陈名夏之堂兄在今年四月间。
试图通过江北盐枭往河南清军大营暗通款曲、求保陈氏族产的书信底稿！
朱由检提起朱笔，直接在溧阳陈氏的卷宗封皮上，重重批下八个殷红大字：
“通虏谋叛，夷族抄家！”
对付这种首鼠两端、里通外国的汉奸家族，根本无需半点留情。
直接以通虏谋逆的大罪雷霆出击，将其阖族老少连根拔起。
所有隐匿的圩田、山林、家财全部抄没充入户部军储！
批完了陈氏，朱由检并未停手。
陈氏是以“通虏”定罪，杀得名正言顺，固然能震慑宵小。
但那些自诩“忠于大明”的江南望族，还会抱有侥幸心理，觉得只要自己不曾通虏，朝廷便奈何不得他们的族产。
所以，还得再挑一家！
挑一家没有通虏把柄，只是抗拒垦荒新政、隐匿田粮的典型！
朱由检的手指越过桐城阮氏与常熟钱氏，最终停在了“宁波府鄞县谢氏”之上。
谢氏的家主，乃是崇祯元年进士、曾任巡按御史的谢三宾。
此人贪财好利，生性阴鸷，睚眦必报。
早年间，谢三宾以门生晚辈自居，拜在钱谦益门下，两人过从甚密。
可后来在松江之时，谢三宾看中了才名满天下的柳如是，豪掷千金想要将其纳为姬妾。
不料却被柳如是当众严词拒绝，转头嫁给了年过花甲的钱谦益。
夺美之恨，加上颜面扫地，让谢三宾对钱谦益怀恨在心。
甚至曾暗中唆使言官弹劾钱谦益“帷薄不修、有伤风化”，师生二人私下里早已反目成仇。
可滑稽的是，尽管私怨极深，一旦涉及到江南士绅的田赋优免与官场利益，谢三宾却又始终与常熟钱氏同进退！
在钱谦益入阁之后，谢三宾更是立刻收起昔日怨怼，连夜备下厚礼送上钱府，重新以钱门骨干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