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看了刘生片刻，忽然开口。
“钱先生，我最后问你一遍！”
他语气平平，说话时甚至没有刻意抬高声音。
“说不说？”
刘生低着头，没有应声。
审讯室里静了下来。
叶恒站在桌边，看看苏浩，又看看椅子上那个垂头缩肩的男人，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原本觉得，既然东西都搜出来了，人也抓到了，接下来无非是上刑、问口供，再拿口供去查证。偏偏苏浩先是不信，进门之后又陪着这家伙聊了半天上海的闲事，眼下却突然叫起了钱先生。
这到底是认出来了，还是没有认出来？
叶恒一时也琢磨不透。
刘生同样在琢磨。
只是他的心思，比叶恒要重得多。
那声钱先生在耳边绕了一圈，他后背绷紧的肌肉才慢慢松下来。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提醒自己别被这个称呼带偏。
对方仍然没有拿出证据。
没有指出他的真实来历，没有说出他在上海的关系，也没有提及暮蝉小组内部任何一条不该被外人知道的消息。
钱大，暮蝉小组组长。
这两个称呼看似吓人，可仅仅就这些，又能如何？
眼前的年轻军官是在诈他。
那些上海的问话没能问出毛病，对方不甘心，便突然沉下脸，想用几句笃定的话压住他。
内村廉见过这种办法。
审讯者有时根本不知道答案，却会摆出一副早已查明的模样，等被审讯的人自行补上缺漏。一旦急于解释，便会把不该说的事情也带出来。
他不能接，尤其不能因为对方喊了一声钱先生，便下意识替这个身份辩解。
他现在是刘生！
一个受了雇佣，来南京开修鞋铺的外乡人。
那封信不是他的。至于为什么有人给他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修鞋能挣钱，也有人愿意额外给钱，他便答应了。
一个普通人，被问到不知道的事情，只能说不知道。
想到这里，刘生终于抬起头来。
“长官，小的实在不知道该交代什么。”
他声音发涩，眼眶也有些泛红。
“您要问铺子，问那个人给了多少钱，小的都已经说了。可您非说小的是那个什么钱大，这……这叫小的怎么认啊？”
说到后面，他像是忍不住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总不能随便抓个人来，就让他认一个别人的名字吧？”
苏浩没有接话。
刘生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又挤出一句。
“小的冤枉啊！”
这一次，声音比先前更低。
像是知道自己说了也无用，又不敢不说。
苏浩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边，划燃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颌。等烟头燃起来，他才甩灭火柴，往旁边的烟灰缸里一扔，轻轻吐出一口烟。
“既然这样，那就别说了。”
闻言刘生心里一沉。
苏浩已经转过身，朝门边招了招手。
一直候在旁边的李虎和赵龙立刻走了过来。
“长官！”
两人答应得很快，脚下也利索。
李虎走在前面，赵龙落后半步。刚才苏浩问话的时候，两个人始终没有插嘴，只在边上听着。如今终于被叫到跟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眼里竟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精神。
又到时候了！
以前苏浩过来，他们心里的滋味还颇为复杂。
行动科的人会抓人，会查案，这没什么好说的。可人送到刑讯科来，审讯总该是他们的本行。偏偏这位苏组长每次一来，往往用不着多久，便能让他们先前磨不动的犯人开口。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碰巧。
次数多了，人也麻了。
李虎最初不服过。
他在这间屋子里熬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嘴硬的，装死的，满嘴胡话的，挨了打便胡乱攀咬的，他自认都有一套应付的办法。
可到了苏浩手上，好些事情偏偏就是不一样。
有些犯人，打得再重也不开口，苏浩换一个问法，或者换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手段，局面便变了。
后来李虎也想明白了！
论这一行的本事，面子得靠结果挣。自己没问出来，人家问出来了，便是人家比自己强。
再端着那点架子，吃亏的只有自己。
赵龙比他转得还快。
起初两个人私下里还会嘀咕，后来连嘀咕都省了。只要听说苏浩要来，便尽量把手里的事情挪一挪，争取在旁边搭把手。
帮忙倒在其次。
能学到些东西，才是真的。
此刻赵龙瞥了一眼刘生，心里已经暗暗盘算起来。
今天又会是什么手段？
他不由往前凑了些。
李虎已经开口问道：“长官，有什么吩咐？”
苏浩夹着烟，朝两人点了点头道：
“有件事，接下来怕是要麻烦两位兄弟跑一趟。”
“您说！”
“接下来的审讯，我需要几样家伙事。你们帮我准备一下。”
李虎下意识看了一眼墙边。
那边的柜子、架子，乃至地上摆着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大概。刑讯科干的便是这个营生，要说缺别的还有可能，缺这类东西，倒真不多见。
“长官，咱们这里的东西还算齐全....”
他有些不解地说道。
“您要什么，直接开口就是。真有这里没有的，库房里也未必找不到。”
赵龙跟着点点头道：
“是啊，您说什么，我们去拿。”
苏浩摇了摇头道：
“这次不一样！”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道：
“你们这里，恐怕还真没有。得去外头找啊！”
闻言两人脸上的神色顿时更认真了，但也更加困惑。
赵龙甚至把原先揣在袖口里的手也抽了出来。
苏浩朝李虎招了一下手，李虎俯身靠近，听他低声交代了几句。
起初，他还只是点头。
听到后面，点头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眉毛也一点点抬起。等苏浩说完，他站直身子，脸上已经是一副说不出滋味的表情。
“长官，这……”
苏浩看着他。
“有难度？”
“没有！”
李虎立刻摇头。
赵龙朝他看过去。李虎偏头低声补充了两句，赵龙的脸色也跟着变了，随后赶紧摇头。
“没难度。这个……能找。”
“那就劳烦两位。”
苏浩说得很客气。
“尽快！”
李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赵龙跟上去，到了门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刘生一眼。
那一眼看得刘生有些不舒服。
倒不是凶狠，就是有些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