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生被看的有些莫名其妙，而这时门被关上了，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浩回到桌旁坐下，随手拉近烟灰缸，把烟灰弹了进去。
从这时起，他没再对刘生说一句话。
屋里也没人接着问。
叶恒等了一会儿，见苏浩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压了下去。他本来想问刚才到底让李虎准备什么，可看苏浩的脸色，这时候似乎并不适合多嘴。
算了！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
叶恒往旁边挪了半步，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刘生却没有他这么轻松。
要用刑了。
这个念头升起来之后，他反而觉得心里安稳了一些。
虽说他也怕疼。
受过训练，不等于感觉不到疼痛。他也从未相信过那些把意志说得无所不能的话。人在受到伤害的时候，会发抖，会叫喊，会本能地躲避，这些反应很难凭空抹掉。
可他知道自己应该守住什么。
自己的真正身份，只要把这点保守住。
至于喊疼、求饶、哭诉，他并不需要刻意压住。
毕竟刘生本来就应该如此。
一个被抓错的修鞋匠，挨了打，当然会喊冤，会哭，会求他们放过自己。若是硬撑着一声不吭，反倒不像刘生了。
内村廉慢慢把这一点想清楚。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预备待会儿会说的话。
求长官明察，求长官派人去查租契。
若是铺子里的钱有问题，他可以退。实在不行，连这半个月挣来的那点钱，他也愿意交出来。
这些话都是一个小人物会说的。
他只需始终记住，自己不是在替内村廉受刑，而是一个倒霉的刘生，被人抓进来，逼着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只要把这层身份守住，对方又能怎样？
他觉得正因为对方没有证据，这才要靠用刑逼他说话。
想到这里，内村廉望向桌边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心里竟掠过一丝轻蔑。
先前说了那么多，绕来绕去，到头来不还是这一套？
他原以为这个年轻军官会比其他人更难缠，眼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只是这份轻蔑没有维持太久。
等待本身，比他预想的更令人难受。
苏浩不问，也不看他，只偶尔翻一下桌上的记录。屋里有人走动，门外有人换岗，他却不知道李虎和赵龙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他们会带什么东西。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听门外的声音。
脚步由远及近，他便绷紧肩膀。
脚步经过门前，没有停，他又缓缓吐气。
几次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跟着外面的动静起伏，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来。
没有用。
越想不去听，那些脚步声便越清楚。
墙角的灯芯烧得久了，火苗缩下去一截。门边的看守进来挑了一下灯芯，临走前又往桌上的茶壶里添了水。
苏浩喝过一杯茶。
叶恒已经换了两次站姿。
刘生的手腕渐渐发麻，后背也酸得厉害。他轻轻动了一下，椅腿在地面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没有人理会。
他只得重新坐稳。
等了这么久，对方究竟在找什么？
寻常那些东西，屋子里便有。用不着特意跑出去，更用不着耽搁这么长时间。
内村廉心里把自己知道的手段过了一遍，越想越无法确定。
他不喜欢这种无法确定。
他宁可有人当面告诉他要做什么，也不愿意在这里听着时近时远的脚步，自己往下猜。
就这样，不知不觉，近一个小时过去。
终于，门外传来了不同的动静。
有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压低嗓子提醒。
“慢些，门槛。”
叶恒立刻站直身子。
苏浩抬了抬眼。
房门被推开，李虎先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带盖的铁桶，桶身上沾着些水迹，裤脚也湿了一块。赵龙跟在后面，手上同样提着一个铁桶，走得比平时小心，像是生怕碰翻了里面的东西。
两人身后，还有两名刑讯科人员。
那两人抬进来一个大木桶。
木桶不算新，箍桶的铁圈有些发黑，桶壁却还结实。看那大小，倒像是哪家澡堂里用来泡澡的东西。
叶恒看得一愣。
他先看木桶，又看铁桶，最后把目光转向苏浩。
这是干什么？
总不能动手之前，还先替犯人洗个澡吧？
刚才等了近一个小时，他在心里猜过好几种可能，偏偏没有一种和眼前这几样东西挨得上。
刘生也愣住了。
他本能地看向两个铁桶。
桶盖都压着，看不清里面。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李虎提桶的手势有些僵，赵龙把桶放下时，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不是提一桶水该有的神情。
木桶被安置在屋子中间。
抬桶的两人退开，其中一个人擦了擦额头，站到门边，目光却始终往那两个铁桶上飘，眼神明显有着忌惮。
李虎走到苏浩身边。
“长官，东西找来了。”
苏浩点点头，淡淡道：
“辛苦了！”
然而李虎却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看椅子上的刘生，又看了一眼木桶，喉结动了一下。
“接下来……真这么办？”
这话问出来，连他自己都有些不自在。
他在刑讯科待得不短，平日里下手也从不拖泥带水。可今天这几样东西，先前只是听苏浩说时，他还觉得新鲜，等真找到了，亲眼看见，心里却开始发毛。
倒不是忽然心软。
只是这办法太叫人不舒服。
哪怕他知道东西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靠近时仍旧会下意识绷紧后背。
赵龙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可那神情，显然和李虎想到了一处。
苏浩看了两人一眼。
“不然，我让你们找这些干什么？”
他说完，把茶杯放回桌上。
“把桶子里的东西都倒进去吧！”
顿了顿，他又看向刘生笑呵呵道：
“然后再请我们的钱先生，进去泡个澡。”
李虎和赵龙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再问。
李虎弯下腰，揭开自己那个铁桶的盖子。
叶恒探头看过去，脸上的疑惑突然僵住。
桶里，竟是一条条挤在一起的蛇。
深浅不一的鳞纹随着身体起伏，偶尔有一截细长的身子从下面拱出来，又被别的蛇挤了回去。桶壁上响起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有条蛇昂起头，随即又缩进纠缠的蛇身之间。
“这……”
叶恒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看花纹，像是乡下常见的菜花蛇。
可认出是什么蛇，并没能让他好受多少。
另一边，赵龙也揭开了桶盖。
那里面没有蛇。
却是密密麻麻的蚂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