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底带着水,那些深褐色的小东西纠缠成团,缓缓伸缩。有的贴着桶壁向上,有的从同类之间钻出来,又很快隐入下面。乍看像一团活着的湿泥,等看清每一条都在动,反而比没看清时更加难受。
叶恒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终于明白李虎刚才为什么要再问一遍。
这东西,别说往身上放,光是站在边上看着,他胳膊上都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椅子上的刘生也看清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起初,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蛇,蚂蟥,木桶!
这几样东西在他眼前摆着,像是毫无关系。可紧接着,苏浩刚才那句“进去泡个澡”重新在脑子里响了一遍,他才猛然明白对方要做什么。
不!
不能进去!
这个念头几乎未经思索,便从心底冲了上来。
李虎和赵龙已经提起铁桶。
蛇身落入木桶,发出一阵纷乱的窸窣声。紧接着,另一个桶也倾了下去,水声混着细小的响动,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两种东西混在一起。
木桶里,到处都在动。
刘生的目光死死盯着桶沿,胸口突然有些发闷。
他想把视线挪开。
可只要一闭眼,那些纠缠、伸缩的东西反而在脑海里更加清楚。
“长官!”
他猛地抬头,这一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急。
“小的冤枉啊!”
苏浩没有回应。
刘生的身体向前挣了一下,椅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您要查什么,小的都肯配合!铺子的租契在,邻居也都认识小的,您叫人去问,叫人去问啊!”
他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
说得急,甚至有些颠三倒四。
“那钱小的可以不要!那人给的钱,都还在铺子里,床底下那个布包里,您去拿,拿了就是!”
李虎听得皱眉。
他看向苏浩。
苏浩只是摆了摆手。
意思很明显,那就是继续!
李虎走向椅子,赵龙从另一侧过去。
刘生看见两人过来,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可后背紧贴着椅背,根本没有多少退让的余地。
“别!”
他声音突然尖了一下。
随即像是意识到不对,又赶紧道。
“两位长官,两位长官,求求你们,小的家里还有老母亲,真经不起这么折腾……”
李虎没有答话。
两人解开了把他固定在椅子上的绳索,却仍旧控制着他的手脚。
刘生被抬离椅子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木桶就在前面。
他清楚地听见里面的声响。
内村廉忽然发现,自己先前准备的那些话,全都变得空洞起来。
什么坚守身份,什么依照训练应对。
那些话当然没有错,可它们不能让眼前的木桶消失,也不能让桶里的东西停止蠕动。
他真的害怕。
这份害怕来得又快又猛,甚至没有给他多少掩饰的时间。
他受过训练,也在训练中学过如何熬过疼痛,如何在混乱里守住口供。可没有任何一次,教他如何面对眼前这样的东西啊!
那些蛇究竟会往哪里钻?
蚂蟥会不会贴在脸上?
他越不愿意想,脑子里便越是往下想。
身上的汗忽然多了。
短褂贴着后背,湿冷得让他难受。他下意识扭了一下身体,像是还没碰到那些东西,皮肤上便已经有了异样。
“长官!长官!”
他又叫起来。
“小的不是钱大!真不是!您不能这么办,您不能.....”
声音在最后断了一下。
因为李虎和赵龙又往前走了两步。
木桶近了。
近到他能看见桶沿上细小的水痕,也能看见有一截蛇身沿着内壁向上滑动,随后又落了下去。
刘生猛地把头偏向另一侧。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这会他也不需要用多少演技了,因为他是真的恐惧了!
不是!你们怎么不按正常刑讯流程来?
鞭刑,烙铁,电椅,这些东西你们倒是上啊!
怎么是这玩意?没见过啊!
“我真是冤枉的啊!”
他喊得嗓子都有些疼,但还是不断道,
“您打我,您问我,都成!别把我放进去,求求您,别....”
赵龙听得心里一动。
他经手过不少人。
眼前这个人的怕,应该是真的!抬着他的手臂,赵龙能感觉到对方浑身都在绷紧。
不是故意僵着不动。
是真的想躲,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赵龙忍不住抬眼看向李虎。
李虎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心里竟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
不会真抓错了吧?
可两人转头看向苏浩时,苏浩没有任何表示。
他坐在原处,烟已经烧到了末端,手却稳稳搭在桌边。
没有喊停。
见此李虎只得把心里那点迟疑压下去。
他不知道苏浩究竟掌握了什么,可苏浩既然还看着,便没有自己替他改主意的道理。
赵龙也明白了。
两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上。
刘生一点点接近桶口。
这段距离其实不长。
可在内村廉看来,像是被拖得没有了尽头。
他听见自己的求饶声,一声接着一声,竟有些陌生。
他也看见苏浩。
那个年轻军官坐在烟气后面,神色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刚才替他递烟、点火、搭着肩膀宽慰他的,也是这张脸。
内村廉突然恨起那份平静。
他宁可对方发怒,宁可对方拍桌子、骂人。
至少那样,他还能从情绪里找出一点缝隙。
可苏浩只是看着,仿佛他怎么喊,怎么求,都不会改变接下来发生的事。
木桶内的气味扑了上来。
潮湿,腥气,混着旧木头长久浸水后的味道。
内村廉胃里一阵翻动。
他平时很爱整洁。
在外面用什么身份,便穿什么衣服,修鞋时手上沾着黑印,脸上落些灰,都可以忍。但回到独处的地方,他会洗手,会擦净指缝,衣领和贴身衣物也尽量收拾得干净。
这并非什么大毛病。
只是他很不喜欢身体上沾着来历不明的东西。
尤其是湿的,黏的,活的。
眼下,这些东西全在面前。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对疼痛所做的准备,根本没有多少用处。
这件事让他难以忍受的,并不在于会有多疼。
而在于他不知道下一刻会碰到什么,也没有办法把它们从自己身上拿开。
“等一下!”
他终于喊出一句不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