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殿门大开。
在一众年迈太监与身披重铠的禁军簇拥下,满头银丝的太后身着玄色织金凤袍,缓步踏入大殿。
面容沉静如古潭,手中拄着一根盘龙拐杖,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百官齐齐跪倒在地,高呼千岁。
太后没有看两旁的朝臣,径直走上丹墀,目光在御案那封请战书上停留了片刻。
“陛下抱恙,卧床不起。”
太后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塌全场的威严。
“但这大衍的江山,还没到任由海外宵小欺凌的地步。”
她转过身,身旁的大太监高福立刻托起一方雕刻着九尾盘凤的温润玉玺。
“盖印。”
太后冷冷吐出两个字。
赤红的凤印,重重砸在公文正中。
苏老丞相二话不说,抓起案上的狼毫大笔,在明黄色的宣纸上挥毫泼墨,字迹如铁画银钩,瞬间拟就中书省堂帖。
太尉大步上前,从怀中摸出调兵虎符,重重按在末尾!
凤印、中书省印、兵部虎符!
三印合一!
一份代表着整个大衍最高意志的《平倭备边堂帖》,在满朝文武战栗的目光中彻底定稿。
“八百里加急,送往逸州。”
太后长袖一拂,凤目含威。
“传哀家懿旨,准逸王顾墨染临机节制安阳、齐鲁一切军政要务,
胆敢阳奉阴违、通敌资敌者,先斩后奏!”
“臣等领旨!”
苏老丞相与太尉齐齐躬身,声音在大殿回荡。
……
太极殿的角楼阴影下。
一道纤细娇俏的身影正倚在朱红立柱旁,手里把玩着一块边缘磨得发亮的旧玉佩。
顾墨璃身上穿了一件素净的浅青色宫裙,发间只插着一根白玉簪。
当看到信使骑着快马、手捧加盖三印的金色堂帖狂奔出宫门时,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病态清冷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诡谲的光芒。
“皇兄……要去打仗了呢。”
顾墨璃将玉佩贴在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身后的贴身宫女青芜小步走上来,神色有些慌张。
“公主,贵妃娘娘让您回含章殿抄经……”
顾墨璃指尖划过虎口那道陈年的疤痕,唇角勾起一抹病态而甜腻的笑意。
“抄经有什么趣儿。”
“登州风大浪急,若是没人替皇兄挡挡暗箭,那怎么行?”
她转过身,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让青芜后背阵阵发冷:
“备两匹快马,挑两套轻便的劲装。”
“咱们……去登州看海。”
“那个我养了一个月的替身终于能派上用场了,让她装病……”
……
安阳。
铁环撞击在石柱上,磨出一串发闷的糙响,粗如儿臂的牛皮粗索早已被发黑的血水浸透,勒进皮肉的地方翻卷开来,同粘连的布料死死咬在一起。
顾墨辰整个人被挂在立柱正中。
他在那些海外邪毒的抓挠撕扯下,硬生生熬过了整整七天七夜。
喉咙深处滚出粗重发堵的喘息,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脏腑溃烂的腥臭,眼眶塌陷下去,原本清瘦的下颌骨凸起得骇人。
周怀礼跪在湿冷的青砖地上,手里的铜盆盛着温水,浸湿的布巾刚碰到顾墨辰泛紫的下唇,便被那滚烫干裂的皮肉烫得微微一颤。
“殿下,喝口温水润润,臣在水里化了半钱参须。”
顾墨辰没有张嘴,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浑浊发暗的瞳仁转向周怀礼,过了好一阵子才聚拢起微弱的光彩。
他右手费力地扯住了周怀礼的宽袖,力道不大,却抠得很深。
“老周……本王这半辈子,算来算去,到底还是输在了一个‘急’字上头。”
声音轻得贴着地皮打转,像是从破风箱里好不容易漏出来的气流。
“若不是急着在父皇跟前争一口气,信了道人的鬼话进献丹药,哪会被一道明旨赶出京城,发配到这安阳苦熬岁月。”
周怀礼听得胸口发堵,两只手端着水碗,眼圈通红地低下头去。
“后来听说老三在剑南道把水渠修通了,工坊也立起来了,本王心里烧得慌,又急着吃杨铁的纯阳仙药,反倒把身子骨彻底折腾空了。”
顾墨辰扯动了一下嘴角,干涸的血痂崩开细细的口子,淌出两滴黑血。
“若不是急着压住老三,我又怎会病急乱投医,咽下那两个岛夷递过来的极乐丸,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烂泥模样。”
周怀礼吸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言语间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怨气。
“殿下何苦全揽在自己身上,若不是那个钻营取巧的陈情成日里在旁煽风点火,您何至于走到这步田地。”
“那厮本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弄臣,仗着早年的情分在王府里作威作福,
出了事脚底抹油比谁都快,是他硬生生把殿下推到了悬崖边上。”
油灯轻轻晃荡,昏黄的光晕洒在顾墨辰满是污血的侧脸上。
他定定看着那簇火苗,忽然扯开嘴角,笑得胸膛不住起伏。
“老周,你跟了我十几年,有些话,你看不透,我也不曾同你讲过。”
顾墨辰喘了口粗气,喉间泛起一阵咳意,吐出半口粘稠的黑血,星星点点溅在胸前那根浸透桐油的皮索上。
“满朝公卿都笑话我身边留着个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可他们谁还记得我年幼时的弘文馆。”
周怀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石柱上形容枯槁的二皇子。
“我生母只是个没名分的女官,生下我没两年就病死在冷巷深处,后宫里连个替她点香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老大顾墨渊身后靠着那位权倾后宫的皇后,
老三顾墨染虽然散漫,可宸贵妃正得圣宠,父皇也护着他,
满宫里就数他俩最金贵。”
顾墨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扯回了那座被青砖红墙死死围住的深宫大院。
“弘文馆里的那些世家伴读,太原王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
哪一家的公子哥不是狗眼看人低。”
“他们成群结队围在顾墨渊和顾墨染跟前摇尾乞怜,
转过脸来,所有的恶毒拳脚,全都落在我这个没娘照拂的二皇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