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笔池边的假山石洞,他们把我堵在里头,扒了外袍往身上泼墨汁,拿戒尺往骨头上死命敲。”
“满殿的先生和侍读内监,哪一个不是低着头装聋作哑,谁敢为了我去得罪世家大族。”
顾墨辰抬起眼皮,眸子深处泛起一片沉冷的戾色。
“只有颍川陈家的陈情,也是天天被欺负的那个,每次等那帮世家子弟打累了、散去了,他就顶着一身青紫从雪堆里爬出来,把我背回偏殿。”
“有一回卢家那个杂种拿竹板要往我身上抽,是他扑上来用后背硬生生挨了三十下,连着两个月只能趴着喝稀粥。”
说到这里,顾墨辰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扯得石柱上的铁索哗啦作响。
“我何尝不知道陈情自私、贪财,成天揣着小算盘想往上爬。”
“可对于一个在冰水里泡大的人来说,
当年哪怕只是一条野狗在最冷的冬夜里替我挡过风、暖过手,
我顾墨辰只要还没咽气,就绝不会把刀刃对准他的脖子。”
“更何况,他待我更像真正的兄弟。”
周怀礼嘴唇动了动,捧着水碗的手指微微发颤,终于明白了陈情为何总是羡慕别人一身横肉,原来是被欺负怕了。
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指责陈情的话来。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灯油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好半晌,顾墨辰眼底那抹凄凉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骨髓里渗出的恨意。
“而且,老周,你当真以为当年弘文馆那些世家子弟,当真只是年少轻狂、恃强凌弱吗?”
周怀礼眼神微变,抬起头来。
“几年前我派人去查过当年那些伴读的底细,领头殴打我的王家大郎,其生母同那位皇后,是拐了三弯的表亲。”
顾墨辰咬着牙关,字字如同刀锋擦过石板。
“后来在城外道观引诱我去求取长生丹、再哄着我进献给陛下的那个老道士,他逃跑后,在他床板底下搜出了一面凤仪宫内库赏赐的金丝暖手炉。”
“从头到尾,都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中宫皇后,在替她那个好儿子扫清前路的障碍。”
“她想让我死,又怕脏了自己的凤袍,便用这些阴损法子,一点一点把我往烂泥潭里踩。”
顾墨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呛在喉管里,憋得整张脸泛起死灰般的青紫。
“我怕是不行了……”
正在此时,外头的青砖长道上,突然炸开一阵急促沉重的皮靴踏地声。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一把推开。
一名身披残破皮甲、满脸血污的王府死士跌撞着冲了进来,双膝扑通一声砸在积水的地面上,双手高高托起一只被三层厚重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漆长匣。
“殿下!逸州八百里加急!东西送到了!”
周怀礼手里的粗瓷碗脱手滑落,砸在青砖上碎成七八片,温水溅湿了袍角,他却连头都没低一下,快步冲上前去夺过死士手中的木匣。
包裹在外头的油布被干涸的马血粘死,
周怀礼拔出腰间的短刃,三两下挑断绳结,掀开浸透酸汗的羊皮。
木匣啪嗒一声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用厚重白蜡彻底封死的圆滚药丸,
足有龙眼大小,泛着微弱的油脂光泽。
压在药丸底下的,是一张粗糙发黄的宣纸,边角处还带着墨迹晕开的粗糙毛边。
周怀礼就着摇曳的火把将宣纸展开,视线落在上面那一行行铁画银钩的炭笔字迹上。
“此药名唤‘枯木逢春散’,乃大理王室绝户秘药。”
“服之,能以极寒霸道之力封死周身血脉三日,生生逼净极乐丸附骨阴毒。”
“然药力过处,如烈火燎原,服药者奇经八脉必寸寸崩断,往后终生不可再提刀动气。”
“且药力蚀本,服之立折十年阳寿。”
“解药在此,死,或是废,皇兄自选。”
……
信纸在周怀礼掌中剧烈抖动,纸页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这位心腹谋士脸色在一瞬间褪尽血色,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在地。
“毒妇!竖子!”
周怀礼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骂,双膝重重跪倒在顾墨辰身前,
两手死死扣着那枚白色蜡丸,眼泪混着冷汗夺眶而出。
“殿下!这哪里是什么解药,这分明是老三借刀杀人的绝户计!”
“他这是在落井下石!他是要借着这颗虎狼之药,把您变成一个废人!”
“他是想夺您的权,占您的海门,还要您折损十年的寿数!天下哪有这样包藏祸心的兄弟!”
“不能吃,殿下,这药万万不能吃啊!
若是吃了,您往后还怎么在诸王之中立足,还怎么在这大衍朝堂上抬起头来做人!”
周怀礼以头抢地,砰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屋里炸开,青砖上顿时多了一块暗红的血印。
石柱上的顾墨辰静静垂着头,视线越过周怀礼单薄的肩头,落在那张信纸上。
他的呼吸很乱,断裂的肋骨随着胸腔起伏,疼痛难忍,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异样地平静。
片刻之后,一阵低哑苍凉的笑声从他咽喉深处滚了出来。
笑声起初极轻,极涩,随后越扯越大。
最后化作一阵回荡在屋里的狂笑。
顾墨辰眼角溢出两行夹杂着血丝的浊泪,顺着污浊的面颊一直流进干裂的嘴角。
“老周啊老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般短视。”
他停下笑声,剧烈喘息着,目光如冰锥般钉在周怀礼身上。
“老三若是真想让我死,何须费这般周折送来这枚蜡丸?”
“他只要安安稳稳坐在逸州王府里,喝着他的温茶,搂着他的美人,
等上个三五天,我顾墨辰就会在这根石柱上活活抓烂自己的肚肠,化作一滩发臭的脓血!”
“他若真想暗算我,大可在那药丸里添上一味无色无味的绝命散,哄我吃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地送我归西,
谁能挑出他半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