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船舱的主卧里,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洒在波斯绒毯上。
顾墨染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左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雨前龙井,
右手两根手指夹着那半截从黄河渡口送来的无字羊皮纸,正对着窗外的日头翻来覆去地看。
船舱门被人轻轻推开。
沈灵儿双手端着一只描金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中央放着一只青花瓷碗,
里头盛着大半碗黑乎乎、上头还飘着两滴红油星子的药汁。
“夫……夫君。”
沈灵儿低着脑袋,平时利落干脆的步子今天迈得有些发飘,
连看都不敢看软榻旁坐着的金善雅,直接把托盘放在了圆桌上,
“我、我看善雅姐姐日夜操劳,气血有些虚浮,
特意去小厨房熬了一碗固本培元的安神汤。
善雅姐姐,你……你快趁热喝了吧,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说完,沈灵儿两只手紧张地攥着围裙边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哪里知道,就在半炷香之前,
她刚把加了红花和水银草的避子汤熬好,端在二楼小厨房的灶台边晾凉,
自己转身去药柜拿蜜饯的工夫。
刚从瞭望塔上下来的云疏月,嘴里叼着半根没啃完的烤鹅翅膀,顺着窗户缝就溜进了小厨房。
小丫头原本想找点热汤溜溜缝,结果手一滑,啃剩的鹅骨头啪嗒一声掉下来,正砸在青花瓷碗的碗沿上!
哗啦一下,大半碗黑乎乎的避子汤全泼进了灶台底下的炉灰里。
云疏月吓得汗毛倒竖,听见外头走廊上传来沈灵儿返回的脚步声,
急中生智,一眼瞥见灶台角落的温水锅里,
正热着一盅梦久柠早上熬出来准备喂“金线情蛊”的苗疆百虫催情酸辣汁!
那药汁也是黑红黑红的,云疏月想都没想,抓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倒进青花瓷碗里,
抹干净碗沿,叼着鹅翅膀翻窗逃之夭夭。
此时此刻,金善雅正坐在软榻边给顾墨染剥橘子。
听到沈灵儿那结结巴巴的话音,金善雅剥橘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自幼因为心脉瓣膜逆闭的怪病,十二年来跟高丽太医院的医官打交道比跟亲爹说话还多,各种奇花异草、虎狼猛药的气味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哪怕那碗药大半已经被换成了苗疆虫汁,
可她鼻子灵的很!
金善雅鼻尖微微动了两下。
西藏红花的辛燥味、高丽水银草特有的金属涩味,
还有底下那股浓烈得发腥的古怪酸辣气,瞬间钻进了她的鼻孔。
这里有绝育断子嗣的虎狼药!
金善雅没有立刻发作,她微微偏过头,借着散落在脸颊边的乌黑长发遮掩,眼角余光往还没关严实的船舱木门外扫了一眼。
门外走廊的拐角阴影里,露出一角淡紫色的立领袄裙和半截雪狐毛坎肩。
是顾墨璃。
金善雅脑子里瞬间把前因后果串成了一条线。
方才在甲板上,她拿龙纹玉佩当众落了这小姑子的面子,
顾墨璃这是怕她借着顾墨染的宠爱怀上身孕、动摇后宅的规矩,
所以转头就哄骗了单纯心软的沈灵儿,端来这么一碗断子绝孙的避子汤!
若是换做以前那个心高气傲的高丽长公主,
这会儿早就一剑劈了药碗,跟顾墨璃拼个你死我活。
可经历了国破家亡、又在顾墨染身下彻底食髓知味的金善雅,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这艘大衍战船上,顾墨璃是王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子,
沈灵儿是王爷捧在手心里的人。
她要是当场拍桌子揭穿,
顾墨染为了维护妹妹和沈灵儿的体面,
必定会和稀泥,到时候反倒显得她这个外邦降女咄咄逼人、容不下人!
想要在男人心里扎下根,硬碰硬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金善雅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放下半剥开的橘子,站起身走到圆桌旁,伸出双手端起了那只滚烫的青花瓷碗。
她端着药碗,迈着细碎的小步子,走回到顾墨染身侧,挨着他的大腿坐了下来。
她身上的水红丝绸长裙本就单薄,这么一坐,温热滚圆的大腿隔着一层薄纱,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顾墨染的蟒袍上。
“多谢沈姐姐费心,连我这等差点亡国之人的身子骨都惦记着。”
金善雅低下头,腾出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素白丝帕,
轻轻按了按根本没有半滴眼泪的眼角。
她把脑袋往顾墨染宽厚的肩膀上靠了靠,
露出那截白得晃眼的修长脖颈和锁骨上的红痕,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三分委屈、七分认命的凄楚:
“其实方才在甲板上,墨璃妹妹教训得极是。
苏姐姐刚刚怀上王爷的骨肉,正是需要福泽庇佑的时候。
这汤药我也闻出来了。不是什么补汤,是避子汤。
但善雅认命。
我金善雅不过是个高丽送来求和的不值钱的,
能得王爷垂怜、破开十二年的孤寂,
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哪里还配在此时分薄王爷的子嗣福泽?”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了顾墨染一眼,
端起手里的青花瓷碗凑到红润的嘴唇边,脖子一仰,作势就要往嘴里灌:
“这碗汤哪怕再苦再涩,只要能让墨璃妹妹安心、
让王府后宅和睦,
善雅今日就是喝得五脏俱裂,也绝无半句怨言!”
旁边站着的沈灵儿听得冷汗直流,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张了张嘴想拦,却又想起顾墨璃说的“倒吸真气”,急得眼圈都红了。
门外走廊拐角处,那角淡紫色的裙摆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顾墨璃正屏住呼吸等着听金善雅喝药的动静。
软榻上,顾墨染放下了手里的无字羊皮纸。
他何等精明?
从沈灵儿进门时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再到金善雅这番茶味浓郁、字字句句都在给他上眼药的唱作,
他要是还看不出这后宅几个女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那他这两世为人算是白活了。
“慢着。”
顾墨染伸出手,一把捏住金善雅端着药碗的雪白手腕,没让她把药往嘴里送。
与此同时,他心念一动,直接在脑海中开启了系统的【检测之眼】,视线落在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上。
他原本以为,这碗里最多也就是大户人家后宅争风吃醋常用的红花、麝香之类的避子汤药。
可下一秒,
一行鲜红欲滴、还带着感叹号的系统提示文字,直接在他的视网膜上弹了出来:
【物品名称:苗疆百虫催情酸辣汁(剧烈变异版)】
【物品来源:大理公主梦久柠取三十六种发情期毒虫尾针、混入云南象鼻涮涮辣与陈年酸笋熬制而成的蛊虫饲料(因云疏月打翻原装避子汤,被其偷梁换柱倒入碗中)。】
【药效说明:碗沿残留微量红花水银草气味,实则内含极度霸道的催情毒素与酸辣刺激物!
凡人饮下一口,三息之内浑身燥热、理智尽失,
若无二品以上纯阳真气持续疏导三个时辰,
必将经脉尽断、化为只知索取的痴人!
注:宿主拥有万毒不侵之躯,饮之仅觉得酸爽开胃。】
顾墨染看着眼前这行红字,整个人都麻了。
他捏着金善雅手腕的手指紧了紧,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两滴可疑的红油星子,
又闻了闻里头飘出来的那股子像是螺蛳粉混着小米辣的诡异酸臭味。
好家伙!
顾墨璃哄骗沈灵儿送避子汤,
金善雅闻出碗沿的红花味将计就计演苦肉计,
结果半路杀出个偷吃烤鹅的云疏月,
直接把梦久柠喂虫子的超级春药给端上来了?!
这要是真让金善雅一口闷下去,
这三楼船舱今天下午就得被这高丽虎妞给拆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