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注入白瓷盏,热气袅袅升起。
崔万山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这个草民懂。只是眼下黑板上还压着一万零八百股卖单,兖州的路又断了,不知世子爷打算拿多少银子来接草民的货?”
几名刚刚割肉逃跑的小掌柜闻言,站在柜台旁脖子伸得老长。
一万零八百股,就算按七十两算,那也是七十五万六千两现银!
现在满堂商贾都知道山东生员闹事、按察使司停工,谁敢在这时候拿几十万两真金白银往火坑里跳?
朱高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理会崔万山,而是转头看向最前排的太师椅:“汪会长,乔掌柜,陈东家。这杯热茶,你们喝不喝?”
汪德昌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大宗撮合台前。
他连看都没看崔万山一眼,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叠皇家银行本票,重重拍在红木台面上:“德昌号,挂买单两千股,出价七十两!”
崔万山眼角一抽。
不等他反应过来,晋商大盛魁掌柜乔大贵也迈步上前,算盘往腋下一夹,瓮声瓮气地开口:“大盛魁,买两千股,七十两!”
“闽商天宝号,一千五百股,七十两!”
“苏州恒丰布行,八百股,七十两!”
“晋阳车马行,五百股!”
不过十余息,前排十几名手握皇家商会特许牌的大掌柜排着队上前拍票。
这些人都跟着东宫打过西域债、南洋债的硬仗,也见过江南粮商怎么被朱高炽连皮带骨吞进皇家银行,比谁都清楚太孙殿下的脾气。
几千个酸儒生员摆几块木头牌位,就想拦住太孙的钢铁火车?简直是痴人说梦!
首发的时候每人限购五百股,他们揣着几十万两银子根本花不出去。如今山东这个蠢货主动借股砸盘,把一百五十两的筹码砸到七十两双手奉上,这哪是砸盘?这是散财童子下凡!
“报——!场内大宗买盘累计汇聚六千三百股,出价均为七十两!”红马甲主事高声唱报。
崔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帮江南和山西的商贾疯了吗?兖州明明已经停工了,他们凭什么敢接?
很快,铜漏里的水滴落满最后一格。
“一刻钟已到,恢复集中撮合!”顾林一槌砸下,“平准司排在民商之后,挂买单四千五百股,出价七十两!”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铜铃响彻大厅。
红马甲学子拉动滑轮,黑板上那行刺眼的【未成交卖单:一万零八百股】被湿布一把抹去,换上一行鲜红的大字:
【一万零八百股,于七十两价位全部成交!当前卖盘挂单:零!】
全场哗然!
方才还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的万股抛压,眨眼之间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星半点的碎渣都没剩下!
那十几名刚才以八十五两、七十二两割肉卖出的小掌柜,看着空空如也的卖盘栏,猛地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煞白,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卖盘空了!大户全接走了!”
“我就说东宫怎么可能怕几个山东生员!快买回来,趁现在还是七十两,赶紧买回来!”
“一号柜台,我出七十二两买三百股!”
“我出七十五两!”
“七十八两,五百股!”
数十名散户疯了一样重新扑向柜台。
红马甲学子快速登记,粉笔在黑板上不断改写。
【最高买价:七十二两,无卖单。】
【最高买价:七十八两,无卖单。】
【最高买价:八十两,无卖单。】
价格一路向上,最低卖价那一栏却始终空白。
崔万山并入集中撮合的两万股,此前已经成交九千二百股,如今剩余一万零八百股也被尽数吃下。
至于先前被恐慌洗出来的三千余股散筹,早已落进汪德昌、乔大贵等人的铁匣。
两股筹码来源不同,却在今日一起从场中消失。
活筹被锁死了!
崔万山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很快又强行压下躁动。
锁住筹码又如何?
借股契约写得清楚,三日后收盘前,他才需要买回一万五千股归还。加上自己的五千股,今日两万股已经全部卖出,卖股所得全部冻结在总所清算专户。
只要明日继续传来兖州暴乱、百官弹劾的消息,股价照样会崩。
到时候,他再用冻结银款低价买回一万五千股。差价归他,盐坨无恙,朱高炽还得把吃进去的筹码吐出来!
“世子爷好手段。”崔万山拱了拱手,阴声笑道:“两万股都敢接,只是不知您能接几日。”
朱高炽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给自己续茶,“崔掌柜慢走。”
就在这时,顾林再次高声唱报:“八十二两求购六百股,无卖单!零零三号应平铁道股,今日收盘最高买价八十二两!”
朱高炽这才抬起圆脸,笑容愈发和善,“若明日涨过八十八两,记得带十二万两现银来补担保。少一文钱,你押在二号柜台的十二座盐坨,可就要改姓了。”
“哼,借世子爷吉言!”崔万山一甩袖子,领着趟子手大步离开。
马车驶出鼓楼大街。
崔万山立刻掀开座下暗格,取出纸笔,飞快写下一行小字:“应天散筹已尽,平准司接盘。速令孔氏族人围死滋阳驿馆,断水断粮,逼勘测队先伤人!”
纸条卷入竹管,绑上信鸽脚踝。
灰鸽振翅而起,直奔北方。
崔万山靠回车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朝廷勘测队敢对孔氏族老和生员动刀,山东士林必然群起。
到时候别说八十八两,就是八两都没人敢捡!
……
皇城,文华殿。
殿内并没有崔万山想象中的百官弹劾,甚至连一份山东递来的求情奏折都没有。
兵部尚书茹瑺、工部侍郎李元、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并排站在御案前,气氛肃杀。
御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山东舆图,兖州府曲阜、滋阳一带被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叉,而在兖州西侧的济宁府、东平州一线,则用蓝笔勾出了一条笔直的新线,直插济南府。
“殿下,三日前北勘测队出发时,其实分了明暗两路。”李元指着舆图,声音沉稳:“去兖州滋阳的,只是带着旧仪仗的诱饵队。真正的精锐勘测师,由锦衣卫护送,早已沿着济宁运河西岸与大清河完成了实地打桩测绘。”
“济宁地势比兖州更平坦,少跨两条山溪,还能顺道接通梁山泊与鲁西煤田。唯一的缺点,是完全绕开了曲阜和兖州城。”
茹瑺在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日前!
也就是说,在浦口铁道还没试跑、山东孔氏旁支还没跳出来砸铜尺之前,太孙殿下就已经备好了绕开兖州的第二套方案!
朱允熥手中握着朱笔,淡淡看着舆图:“孔氏旁支觉得圣人故里金贵,铁轨压不得他们的风水;山东盐商觉得私盐车队走惯了兖州官道,怕火车抢了他们的生意。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守着那几亩旧地,孤便成全他们。”
他手腕一落,朱笔在蓝线上重重划过。
“传旨铁道总局:应平干线山东南段,正式改道济宁、东平!原定设在兖州府的二级枢纽大站、两座大型货场、一座机车检修厂,全部移设济宁州!”
“凡铁路不经之地,官道养护银削减八成,皇家银行不设支行,大宗官盐、煤炭、军需一律改走铁道,片板不得入兖州!”
李元精神一振,躬身领命:“臣遵旨!济宁知州昨日已派人递了血书,保证全州百姓日夜协助铺轨,绝不耽误一日工期!”
“至于滋阳驿馆外闹事的那三千人……”
朱允熥放下朱笔,抬头看向蒋瓛,眼神淡漠:“带头砸毁朝廷仪仗的孔氏旁支族老,还有混在人群里递刀子、发白面的崔氏盐丁,名单都核准了吗?”
蒋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本黑皮册子:“回殿下,山东按察使司之所以昨日下令停工,是臣奉殿下密令,让按察使故意示弱,引蛇出洞。三天时间,长芦、胶东七家盐商与孔氏旁支往来的账目、信件,以及莱州十二座私盐坨的驻守人数,锦衣卫已全部摸清!”
“沂州卫与青州卫一万两千名新军,昨夜已换上实弹,完成了对滋阳官道和莱州盐坨的合围。只等殿下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不急着全抓。”朱允熥端起茶盏,嘴角微勾:“今日先把滋阳官道上的孔氏族老拿下,把改道济宁的明旨贴出去。至于那七家盐商的窝点,围而不攻,把消息漏给他们在应天的掌柜。”
“炽哥儿在鼓楼大街摆好了宴席,总得让客人们把兜里最后几个铜板也掏出来,再掀桌子。”
蒋瓛心头一凛,轰然应诺:“臣遵旨!”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轻步走入,低声禀报:“殿下,信国公府派人送来口信,汤老国公听说今日有人在鼓楼砸铁道股,气得在榻上骂了半个时辰,问殿下要不要他老家人提刀去山东走一趟。”
朱允熥失笑摇头,眼底暖意微闪:“去回汤爷爷,杀鸡焉用牛刀。让他老人家安心养着,三日后,孤让炽哥儿把山东盐商孝敬的分红,亲自送到他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