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朱高炽穿着月白团花锦袍,捧着紫砂茶壶,慢悠悠走下二楼。
崔万山连忙收起冷笑,换上一张哭丧脸,“世子爷,草民也是被逼无奈。兖州数万百姓堵路,这铁道若修不下去,草民没法向七位东家交代。”
他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总所能否通融,按昨日一百两的发行价,把草民手里的红契收回去?”
周围众人纷纷看向朱高炽。
只要总所肯保发行价,他们也不必急着割肉。
朱高炽呷了一口茶,笑眯眯地摇头,“崔掌柜说笑了。开市前便立过规矩,总所只管验印、清算、撮合。涨跌由买卖双方承担,概不退换。”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叹息。
崔万山眼底却掠过喜色。
总所不托底,恐慌只会更重。
“不过嘛……”朱高炽抬起胖手,指向大厅东侧新立的红榜,“本世子体恤诸位周转不易,今日开放二号柜台的借股买卖。崔掌柜若真认定铁道股还能再跌,只卖自己手里的五千股,怎么够?何不再借一些来卖?”
崔万山一怔。
红榜上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商号可用现银、官契、货栈和船只作保,从委托池借入股票卖出。三日后收盘前,借股者须买回同等数量的红契归还,并缴一分借息。
卖股所得暂时冻结,不得提走。股价每上涨一成,借股者须在半个时辰内补足担保;逾时不补,总所便可强制买回,并依契接管抵押产业。
红榜最下方还有一行黑字:借出红契均来自股东自愿委托,总股本不增一股。
朱高炽见他盯得出神,笑着补了一句,“规矩其实简单。跌得越多,你赚得越多;若它往上涨,你便得不断补银。补不起,你的盐坨、铺面、船和货栈,便归总所处置。”
崔万山的呼吸渐渐变重。
借股卖出,再低价买回。
他昨日一百五十两买入五千股。若今日八十两卖出,账面要亏三十五万两。可若再借一万五千股,一路砸到三十两,借股赚到的差价足以填平亏损,甚至还能倒赚一笔。
两万股,接近民间流通份额的三成,这么重的卖单压下去,谁敢接?
“世子爷,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朱高炽朝顾林颔首,“昨夜信国公府、内帑与十二家商号共委托一万五千股,编号和股东都在册。拿得出足额担保,本世子立刻给你盖印。”
崔万山没有立即答话,他先看了一眼山东按察使司的停工官印,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山东七家豪商布下的后手。
三日之内,应平铁道不可能恢复施工。
而借股卖出的银子会被总所冻结,朱高炽也无法卷走。只要股价下跌,他随时可以低价买回归还。
崔万山把三层退路算完,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去。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油纸契书,重重拍上二号柜台,“莱州崔氏十二座盐坨、青州三十八间绸缎庄、济南两处货栈、六条运盐船,官契全在这里!”
“长芦、胶东七家东家联名签押,我全押!”
大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梭哈啊!
两名皇家银行验契师立即上前,先查地契火漆、铺面税册、盐船编号再查七家东家的签押印鉴。
顾林又调来皇家银行欠款册,已经抵押、产权争议、欠税未清的产业,一项项剔除。
足足一刻钟后,算盘声终于停下。
“经折算,可用担保值一百二十三万两。”顾林将契约推到崔万山面前,“一万五千股,以每股八十两为借入基准,总值一百二十万两。”
“卖股所得冻结。股价每上涨一成,须追加十二万两担保。七家东家连带追偿。崔掌柜,看清楚再签。”
崔万山只扫了一遍,便提笔画押。
朱高炽掌控应天总所又如何?决定铁道股生死的,不是这座楼,而是山东那条被挖断的路。
他就不信东宫这都能翻盘。
官印、族印、掌柜私章依次落下。
啪!
最后一道朱印盖在契尾,十二座盐坨、三十八间铺面、两处货栈、六条盐船,还有零零碎碎几十处产业,至此全部入局。
崔万山却只看见了即将到手的暴利。
“借一万五千股!”他转身望向黑板,声音猛然拔高,“合计两万股转入大宗集中撮合,按现有买盘逐档成交,不设最低价!”
全场哗然。
铜铃急响。
“八十两成交四百股!”
“七十八两成交七百股!”
“七十五两买单全部吃尽!”
“七十二两成交一千一百股!”
黑板上的数字一层层下坠,每跌一档,便有新的散户跟着挂卖。
汪德昌仍没有出手,只冷眼盯着崔万山。
【最新成交:七十两。】
【大宗未成交卖单:一万零八百股。】
崔万山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尽是血丝。
卖得越低,市场便越恐慌。只要把剩余一万余股压出去,五十两近在眼前。
除非东宫今日便能踏平兖州,否则谁也救不了铁道股。
“跌!”
“继续跌!”
崔万山双拳紧握,死死盯着黑板。
柜台后方,朱高炽抬头看向铜漏,淡淡开口:“顾林。依《总所交易章程》第九条,连续竞价触及第二道临时停牌线。”
“暂停新增委托一刻钟。现有买卖单不得撤回,统一转入大宗集中撮合。平准司若要买入,也必须同价、同序排队,不许占散户半分便宜。”
崔万山眉头一挑,“世子爷,莫非跌得太狠,玩不起了想封盘?”
“封盘?崔掌柜误会了。”朱高炽笑呵呵提起紫砂壶,亲手替崔万山斟满一杯茶,“交易所有交易所的章程,稍安勿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