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走在最前头,步伐沉稳,程咬金提着大斧在后头屁颠屁颠地跟着,刚走到升云台边上,程咬金的大笑声就再也憋不住,放肆地顺着云层飘了开来。
不多时,大殿里只剩下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陛下,这是今年新科进士的派官名录。”
“按陛下的旨意,状元李义府派往辽东平壤,任辽东行省巡按使,主理民籍清查与官田划分。”
“榜眼、探花分派西海与吐蕃。余下五百三十名进士,四成入工部各道铁轨工地,六成填补各州县基层缺额。”
长孙无忌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双手呈上。
王德走下台阶,将名册接了过来,递到李承乾案头。
李承乾翻了翻,名字排得极其密实,每个人的籍贯、出身、考卷评语全在后头标注得一清二楚。
李义府被派到平壤,算是一步险棋,但这人野心极大,手段又黑,去那种刚刚平定的混乱地方当刀子,再合适不过。
“办得妥当。”李承乾合上名册。
他抬手在腰间抹过,五块泛着青色灵光的石牌浮在半空。石牌上刻着繁复的金色阵纹,中间镂空,隐隐有光晕流转。
“这是刻了‘传送桥’的灵石。”
李承乾伸出食指,在五块石牌上各点了一下,两百六十点的精神力引动规则,石牌表面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金芒。
“持有此石者,捏碎一道神念,可在千里之内定点开启传送通道。一次只能送一人。”
“辽东路远,西海偏僻。新科进士们没吃过苦,若是靠牛马走官道,光是赴任就得耗上半年。”
“这五块灵石交给吏部,找妥当的人操控,把李义府他们直接送去各道治所。”
李承乾看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房玄龄双手接过飘落的灵石,神色肃然:“臣代天下学子,谢陛下天恩!”
“行了,下去办差吧。”
“臣等告退。”
两人躬身退行,刚走到太和殿门坎处,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正是一身铁灰色官服的魏征,手提笏板,迈着大步逆着光走了进来。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脚步一顿,与魏征错身而过。
魏征只是朝两人略微点了点头,连句寒暄都没有,面色紧绷,径直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长孙无忌扭头看了一眼魏征的背影,又看了看房玄龄。
房玄龄眼角跳了跳,拉了长孙无忌一把,低声道:“辅机,走快些,魏玄成这架势.......怕是要见血。”
长孙无忌回头看了一下。
两人不敢耽搁,加快脚步跨下台阶,急匆匆地顺着天桥往升云台走去。
.........
太和殿内,空空荡荡。
李承乾坐在龙椅上,正揉着发酸的眉心。魏征站在台阶下方十步远的位置,双手握着笏板,身子挺得像一根立在大风里的标枪。
“魏卿去而复返,有何要事?”
李承乾话音刚落,魏征手里的笏板猛地往上一提,整个人跨前半步,声音大得像要在屋顶震出个窟窿来:
“陛下!臣请问,今日朝会大赏,刀枪斧钺、芥子延寿,陛下分发得好不痛快!可陛下眼中,可还有我大唐数以十万计的寻常士卒?!”
这一嗓子吼出来,守在侧门的小德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拂尘险些掉在地上。
李承乾愣了一下,放下手:“魏卿何出此言?今日七十八名立功校尉,皆得延寿丹与芥子镯.......”
“七十八人?!”
魏征直接打断了李承乾的话,唾沫星子横飞,半点不留情面。
“辽东出征五万,战死者虽少,受冻伤残者几何?瀛洲跨海十万,漂泊风浪,刀口舔血者几何?”
“陛下赏了统帅,赏了校尉,给老卒赐了仙心!可那些冲锋陷阵、扛着长矛填沟壑的寻常步卒,他们得了什么?!”
“陛下如今执掌天庭,仙法滔天。一念之间,拔地起十层广厦;抬手之处,荒土生金钢巨梁!”
魏征言辞如刀,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李承乾。
“陛下将那不坏不灭之仙法,全用在了建造悬空仙岛、修葺太和宫殿!”
“臣且问陛下,若是辽东风雪之中,士卒身上披的不是粗麻烂铁,而是陛下亲手加固、刀枪不入的仙家铠甲,我大唐可会多活下几百个好儿郎?!”
“陛下本末倒置!贪图天宫宏伟,忘却士卒寒暑!此乃不仁!不智!”
一连串的斥责砸下来,又急又密,没有半点停顿。
大殿外头,还没走下天桥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听得真真切切。
长孙无忌擦了擦额头的汗,扯了扯房玄龄的袖子:“玄龄,你听听.......魏玄成疯了,连‘不仁不智’都骂出来了。”
“快走快走。”房玄龄头都不回,脚下生风,“太上皇当年被他骂得掀桌子砸砚台,如今换了陛下.......这事儿咱们掺和不起,赶紧去吏部送灵石是正经。”
殿内。
李承乾张了张嘴,试图开口:“魏卿,其实.......”
“陛下莫要拿补天手来搪塞臣!”
魏征根本不给李承乾辩解的机会,身子前倾,语气愈发严厉:“臣知道陛下有补天之能,赐下了补天手符,只要人没死透,便能断肢重生。可那是受创之后的事!”
“战阵之上,箭矢如雨,刀枪无眼!若是一箭穿心、咽喉中刀,哪来的工夫掏出符咒贴在胸口?!”
“再者说,符箓总有用尽之时!大唐要打西域,要拓万里疆土,十万、二十万大军散出去,陛下能人人赐下一张仙符否?!能日夜盯着每一处战场否?!”
“有防患于未然之法而不用,偏要等将士流尽鲜血再去施救,此非圣君所为!!”
李承乾坐在上头,看着台阶下那个脸红脖子粗的老头,嘴角抽动了几下,硬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现在总算是彻底体会到李世民当年的痛苦了。
这老货骂人,不仅嗓门大、气势足,最要命的是,他每一句话全站在大义名分的最顶点,把天下士卒、百姓生死全压在你脑袋上,压得你连掀桌子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你要是敢发火,你就是听不进逆耳忠言的昏君;你要是辩解,他有一百句更难听的后手等着扣你帽子。
魏征一口气骂了足足半柱香的工夫,连气都没喘匀,终于停了下来。
他拿袖口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把笏板收回胸前,直勾勾地盯着李承乾,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老夫绝不改口”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
大殿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王德站在旁边,后背上的冷汗把里衣全浸透了,眼皮子狂跳,心里暗道魏征大人真乃天下第一猛人啊,敢这么骂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