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叹了一口气。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看着魏征,语气里满是无奈:“魏爱卿,骂完了?”
魏征板着脸:“臣非是骂君,臣是在进谏。”
“行,进谏。”李承乾放下茶杯,“朕问你,你今日这番折腾,归根结底,就是想要工部把用在太和岛上的‘天工不灭’之法,用到兵部的甲胄上去,对不对?”
“回陛下,正是。”
“凡铁造甲,劈砍十数次便裂。”
“若能得陛下仙法加持,化作不损不破之神铠,一人可当十人用!大唐将士性命,重于太和宫的一砖一瓦!”
魏征神色不变,躬身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此刻他想着让谁来负责这事儿。
他第一个就想到了交给段纶来负责。
可又想到如今段纶已经连轴转了若是再把全军铠甲的担子扔给工部,段纶明天就得吊死在太和门前。
魏征看出了李承乾的想法,当即拱手道:“陛下现在工部忙不过来,可以交给兵部。兵部底下有的是粗通锻造的辅兵和老卒。”
李承乾站起身,收起脸上的笑意,郑重道:“魏卿所言,切中要害。防患于未然,确胜于亡羊补牢。朕准了。”
他走下台阶,在魏征面前停下脚步:“传旨兵部,调集长安武库全部铁甲,先挑出一万套重甲作为试点。朕会制作一批封存‘天工不灭’与‘指物成钢’的灵石,交由兵部挑选可靠的军匠操控加固。”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兵部若是出了贪墨、倒卖仙甲的事,魏征,昭云司的刀,你可得替朕磨快了。”
魏征身躯一震,脸上的紧绷之色终于松缓下来。
他掀起袍袖,极为恭敬地跪伏在地,额头稳稳贴在地面上:“陛下圣明!臣代边关将士,叩谢九霄陛下浩荡皇恩!”
“行了,起来吧。”李承乾摆了摆手,“回去把那张脸洗洗,一把年纪了,唾沫星子喷得比箭还疾。”
魏征爬起身,也不尴尬,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躬身告退。
看着魏征昂首阔步走出太和殿大门,背影透着一股子打赢了大仗的骄傲劲儿,李承乾站在大殿中央,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魏玄成啊.......嘴巴是真的利索。”
旁边的王德赶忙凑上前,递上一方干净的温手巾,心有余悸地低声道:“陛下天纵宽仁。方才魏大夫那些话,若是搁在凡间朝堂上,换了太上皇年轻那会儿,少说也得拖出去打上三十廷杖。”
李承乾擦了擦手,把手巾扔回盘子里,迈步朝殿外走去。
“忠言逆耳。他要是哪天不骂人了,那真是见鬼了。”
.......
太和岛下方的升云台处。
云雾缭绕之中,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并未急着离开,而是站在一处避风的白玉亭子里,手里捧着那几块刻着“传送桥”的灵石,目光时不时往太和殿的方向瞟。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平稳有力的脚步声,魏征的身影从白玉天桥上走了下来。
他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下巴微扬,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难见到的弧度。
长孙无忌眼角抽了抽,迎上前去:“玄成兄,你方才在殿里.......当真不怕陛下动怒?‘不仁不智’四个字,老夫听得后背直冒凉气。”
“玄成,铠甲之事,写一道折子递上去,陛下自然会权衡。”
“何必非要当面把陛下劈头盖脸痛斥一顿?陛下登基以来,待群臣宽厚,待万民如子,你这般逼迫,未免太过了些。”
房玄龄也凑了过来,抚着长须,神色复杂。
魏征停下脚步,看了两个同僚一眼。
天空上的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魏征叹了口气,脸上的傲气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肃穆。
“房相,辅机,你们真当老夫是个不知好歹的疯子?”
长孙无忌挑了挑眉:“难道不是?”
魏征转过身,指了指头顶那座巍峨宏大、悬浮在六百米高空之上的太和天宫。
“你们看看这座岛。”
魏征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仙木为梁,点石成金,悬空不坠,神兵降世。陛下如今手握的神通,早已超脱了凡俗帝王的界限。”
“往后,大唐要建九重天,要封漫天神魔,要征伐极北、大洋彼岸。陛下的眼界越来越高,看的是苍穹星宿,看的是千秋万代。”
说到这里,魏征看着房玄龄的眼睛:“可人一旦站得太高,踩在云彩里,就容易看不见泥地里那些烂泥和蝼蚁。”
“工部要修天宫,陛下准了。皇室要乘仙兽,陛下造了。”
“将领要神兵利刃,陛下赐了。文武百官求长生、求仙道之心,人人趋之若鹜。”
“可底下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呢?那些拿着长矛在烂泥地里被砍断手脚的戍卒呢?”
“神兵虽好,护不住十万大军;琼楼再高,遮不住百姓饥寒。”
魏征深吸了一口气,手掌紧紧按在胸前的笏板上:“你们不愿当恶人,老夫来当。只要老夫还能喘气,就得时不时用这根笏板,狠狠往九霄龙椅上敲上一记!敲得陛下疼,敲得陛下清醒!”
“老夫就是要让陛下时时刻刻记着,大唐的根基,不在太和岛的云海里,而是在底下长安城、在边关泥水里那些光着脚的活人身上!”
天风呼啸而过。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面上的轻慢之色荡然无存。
房玄龄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双手端正地合在胸前,朝着魏征深深作了一揖。
“玄成兄胸怀万民,真乃大唐砥柱。”房玄龄沉声道,“受教了。”
“行了,少给老夫戴高帽。陛下已经应下此事,兵部要挑一万套重甲出来。”
“辅机,这批甲胄由兵部主持,昭云司核查,你吏部若是敢往里头塞那些裙带关系户充当军匠,休怪老夫的折子递到九霄御案上去!”
魏征摆了摆手,转身跨上一朵等候已久的白色仙云。
“你这老匹夫,怎么逮谁咬谁!”长孙无忌笑骂了一句。
白云翻卷,载着魏征缓缓朝长安城落去。亭子里,房玄龄看着手里的传送灵石,又看了看远去的云朵,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唐有此天帝,有此诤臣,盛世安有不兴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