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偏殿暖阁。
这里铺着厚厚的一层羊毛毡毯,四个角落里插着无烟的仙家火把,把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
李世民仰面躺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摇椅上,两只脚搭在锦凳边缘,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黑沉沉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嘴里时不时重重哼上一声。
长孙无垢坐在旁边的小几旁,手里捏着一柄银质的小茶匙,正在轻轻搅动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宫装,长发只用一根素玉簪子松松绾着,面上带着温和恬淡的浅笑,丝毫看不出太后的架子,倒像个寻常人家的主妇。
“行了,二郎。”
长孙无垢盛起一小勺甜汤,递到李世民嘴边:“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置气。满朝文武都在大殿上看着呢,你倒好,话说到一半自己转身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高明怎么亏待了你这个太上皇。”
李世民脑袋往旁边一偏,避开那勺汤,气呼呼道:“朕那是跑吗?朕那是明哲保身!”
“观音婢,你是没瞧见那小子的神色!他手都伸到桌子底下了,嘴里还问朕‘阿耶真想要’?”
“他那眼神,分明就是憋着一肚子坏水!”
“叔宝拿的是金光灿灿的金锏,知节拿的是八卦宣花斧,他要是给朕掏出个‘渭水桥’或者‘弑兄刃’来,朕当场就得被他气死在大殿上!”
李世民坐起身,拍了拍大腿,唾沫横飞。
长孙无垢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汤匙放回碗里,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高明哪有你想的这般促狭。”
“辽东平定,高建武被俘,你身为太上皇亲征,功绩早已经记在大唐史册里了。”
“高明若是真想作践你,何必在辽东大战前,把夏三山和天犬卫全派到你军前听令?何必把那座能破城的法宝赐给你防身?”
长孙无垢轻声道。
李世民摸了摸腰间的青黑小石楼,嘴角抽了抽:“那东西好用是好用,可那名字.......朕每次一听‘玄武门’三个字,心里就抽抽。”
“那是你心里有鬼。”
“二郎,高明如今是九天之上的皇帝了。外头那些臣子,看他像看神仙一样,敬他、怕他。”
“可在咱们这屋里,他还是你的长子。昨日丽质拿话打趣你,那是兄妹间的玩笑,你倒当了真,在太和殿上闹这一出,高明心里指不定多委屈呢。”
长孙无垢毫不留情地点了一句,随即放软了语调,伸出手覆在李世民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李世民一愣,嘴唇动了动,眼神有些发虚:“他.......他还能委屈?他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朕.......朕也不是非要什么宝贝。”李世民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别扭地揉了揉鼻子,“朕就是看着那帮老部下一个个拿了赏赐,心里有些落差罢了。想当年,都是朕给他们论功行赏,如今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拜旁人,这滋味.......不好受。”
“这有什么不好受的。”长孙无垢莞尔一笑,重新端起汤碗递过去,“天下是你打下来的,盛世是你儿子撑起来的。这大唐江山姓李,谁坐上头,还不都是李家的荣光?张嘴,把这汤喝了。”
李世民这次没再推脱,就着长孙无垢的手,咕咚咕咚几口把大半碗甜汤喝了个精光,抹了抹嘴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魏征坐着仙云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长安城里的风声就已经传开了。
政务广场边上的长廊里,几个六品署官抱着公文小跑,嘴里咬着半个胡饼,碰头时脚步都不带停的。
“听说了没?”
“听说了,太和殿上魏相公把陛下给顶了,求了仙法给兵部造甲!”
“工部段尚书还在天上砌石头,兵部这回要抖起来了。”
消息顺着宫墙往外翻,比快马还跑得顺溜。
还没过午初,朱雀大街两侧的各部公廨全都知道了。九霄陛下要挑一万套重甲出来,亲赐仙法灵石加固。加固完了,刀劈不卷刃,箭射不透甲,说是能叫“不灭神铠”。
凡是在军中吃过粮的,谁不明白这东西的份量?
大唐立国这些年,仗打了一场又一场。寻常府兵上阵,穿的多是熟牛皮缝的皮甲,前胸后背嵌两块生铁圆护,那就算顶好的行头。遇着流矢硬弩,照样扎个透心凉。哪怕是玄甲军里的精锐,身上那一袭明光铠,经了辽东那几场硬仗,不少叶片也被巨石砸得凹瘪开裂,得送回将作监拿锤子一下下敲平。
现在天上有仙法能直接把凡铁锁死,变成不坏的物件,哪个当兵的能坐得住?
鄂国公府后门外的巷子里。
程咬金正倒背着双手,晃悠着肥硕的身躯往前溜达。他怀里揣着大斧的符契,走两步就要侧头瞅一眼跟在后头的尉迟敬德。
“黑炭头,别拉着一张丧门脸。老子明日去铁匠营打个樟木匣子,把那八卦宣花斧供在正堂上。你若是馋了,备两坛三勒浆,老子破例放你进门摸两下斧柄。”
尉迟敬德手里捏着两枚核桃,捏得咯吱作响,黑脸上全是油光。他看都没看程咬金,粗声粗气地骂:“滚一边去。老子不稀罕那铁疙瘩。老子一身龙象镇世功,光凭肉掌就能把精钢生生扯成两截,用得着你那破斧头?”
程咬金撇了撇嘴,正要继续嚼舌根,巷口一匹快马停下。
从马上下来的正是程处默的亲兵。亲兵跑得满头大汗,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程咬金跟前,压低了嗓门道:“公爷!大喜事!天上的旨意落下来了!”
程咬金眼皮一掀:“什么大喜事?你家大郎又在天上逮着野鸟了?”
“不是大郎!”亲兵咽了口唾沫,附在程咬金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程咬金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他那对眯缝眼一下子瞪得滚圆,嘴角原本挂着的坏笑彻底收住,整张大脸绷得像块生铁板。
“当真?”
“军中邸报刚送到兵部,错不了!魏相公刚从太和宫出来,兵部要领一万套明光重铠,由陛下赐下仙石加持!”
程咬金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在辽东、瀛洲两头跑,见识过夏三山用黑石炸山,也见过天兵刀枪不入。那一万套铠甲要是从兵部过手,谁主事,谁就能先挑。
哪怕挑不走,自己府里的亲兵、自家的儿郎,能不能先套上一身?
再者说,程家在军中的威望全靠硬仗打出来的。要是能把这桩差事揽到手里,日后在十六卫老将面前,他老程说话的动静都得比别人响亮三分!
程咬金一把推开亲兵,脚底下一抹油,转过身就朝朱雀门大街的方向拔足狂奔。
他跑得极快,脚下的牛皮薄底靴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响成一片,腰间的横刀撞在大腿外侧叮当乱响。
尉迟敬德站在原地愣了半息。
他看着程咬金逃荒一样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劲。
这老滚刀肉平日里得了个枣核都要站在街口炫耀半个时辰,今日得了天大的便宜,怎么话说一半扭头就窜?
尉迟敬德转过脸,一双黑眼珠子死死盯住那个送信的亲兵。
“站住。”
亲兵身子一僵。
尉迟敬德迈开步子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在亲兵的肩头上,沉声道:“把方才的话,给老子学一遍。”
亲兵被捏得半边肩膀发麻,不敢隐瞒,只得哆哆嗦嗦把兵部要造神铠的事情倒了出来。
尉迟敬德听完,眼角剧烈抽动了几下。
“好你个程知节!”
尉迟敬德狠狠一拍大腿,手里的两只山核桃直接被捏成了碎渣。
“想吃独食?门都没有!”
尉迟敬德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龙象内力催动起来,整个人像一头黑熊般拔地窜出,顺着程咬金踩出的脚印猛追过去。
........
皇城西南,兵部官署。
平素还算肃静的公廨大院,此刻乱得像炸了窝的蜂巢。
值房外的台阶上,挤着七八个顶盔贯甲的将领,手里各自攥着名册和条子,正扯着嗓子跟门里的书吏争执。
“凭什么不行?右领军卫今年守皇城,风吹日晒的,挑两百副甲怎么了?”
“放屁!我们左武卫刚从辽东抬回三千口伤兵,按资历按战功,这批神甲也得先紧着我们!”
“我家叔父是刑部郎中,送几个手脚麻利的子弟进来当辅兵帮着搬甲,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书吏被吵得满头是汗,连连后退,手里握着的毛笔都快被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