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兵部大堂里的剑拔弩张,城北工部公廨的气氛要清冷得多。
正堂的大案上,铺着一张长达丈二的生宣大纸。
纸上用极细的炭笔和矿彩墨汁,勾勒出一座悬空巨岛的立面图样。楼阁层叠,飞檐如翼,几道拱形的长桥在云雾间穿插,勾连着大大小小九座辅岛。
工部尚书段纶手里捏着一柄铜镇尺,眼圈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这大半个月来,他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在太和岛外围盯受力钢梁,晚上回工部核查各道送来的图纸,全靠李承乾赐下的造化灵液吊着精神。
阎立德站在案几另一侧,手里拿着墨斗,正在测算图样最下层的承重柱间距。
“尚书,承天第一重外围的辅岛,底座用天工不灭固化之后,形变确实止住了。”阎立德低声道,“但若是按陛下的设想,在主岛四周再挂三座悬空锻造坊,那泥土凝练的金钢自重太大,光靠灵石里的引力阵纹,日子久了,地脉气机怕有沉降。”
段纶用镇尺在图纸中央轻敲了两下。
“这个本官想过了。下个月求陛下再调拨两尊金甲天兵。天兵不眠不休,力大无穷,让他们在辅岛下方以玄金打入七十二根悬空桩,借九霄云气托着,便沉不下去。”
阎立德点了点头,刚要在图纸上落笔,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极其杂乱的跑步声。
“报——!”
那声音拔得极高,甚至带着破音,一路穿过穿堂和回廊,惊得院子里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一个身穿六品杂色绿袍的工部主事,鞋底沾满了泥浆,连门帘都忘了掀,直接一头撞了进来。
“成何体统!”段纶脸色微沉,放下镇尺,“公廨重地,大呼小叫,规矩都着狗吃了?”
主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双手高高举着一柄漆黑的通讯石,脸涨得紫红。
“尚........尚书大人!天大的喜讯!”
主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吐蕃!是吐蕃传回来的消息!”
段纶身子猛地一震。
阎立德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大团,他也顾不上去擦,急步走上前去。
“崔天兵传信了?”段纶声音有些发紧。
“传了!一刻钟前刚传过来的!”主事激动得语无伦次,“崔弘度大人带着三十名工匠,在匹播城外三十里的黑水峡,钉下了最后一根精钢枕木!”
“铁轨合龙了!!”
“从长安明德门始发,过陇右,穿金城,越乌海,直抵吐蕃逻些城!”
主事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除却刚打下来的辽东半岛与东海瀛洲........我大唐天下十道,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县,所有州府治所,全部通了铁轨!全线贯通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段纶站在大案前,整个人定定地立着,胸膛剧烈起伏。
全通了。
这四个字砸在地上,重得吓人。
前隋大业年间,杨广征发数百万民夫开凿大运河,天下缟素,民不聊生,最终断送了江山社稷。
而大唐这道横跨数万里的钢铁天路,靠着陛下的仙家灵石、天兵开山、工部数以万计的工匠,前后不过用了不到一年的光景!
从长安坐上那蒸汽巨兽,往东半日可达洛阳,往西三日可入陇右,如今连那千百年隔绝云端的吐蕃苦寒之地,也彻底被两条钢轨死死锁在了大唐的掌心里!
“好........好啊!”
阎立德胡须颤抖,双手合十朝天作揖:“此乃万世不拔之基!千古未有之奇迹啊!”
段纶没有多说一个废话。
他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黄色公文封皮,将盖着工部大印的通轨折子塞了进去,大步流星就朝外走。
“阎侍郎,看好公廨!”
“本官上天,面圣!!”
........
太和宫,后殿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长孙无垢正坐在锦榻上,拿着针线替兕子缝制一件浅红色的夹袄。小兕子趴在一旁的地毯上,手里捏着一块麦芽糖,正逗弄着趴在脚边打呼噜的小白虎。
白白虽然体型已经长得比半大牛犊还壮实,但在暖阁里却温顺得很,收敛了双翼,任凭小公主把糖渣抹在它的胡须上。
李承乾坐在对面的紫檀木矮桌前,手里握着一卷刚送上来的昭云司暗折,正一页页翻看着。
折子上记得很细,全是关于关中各县推行安居舍、核查军属田地的实况。
魏征下手极狠,两个月内查办了七个试图冒领抚恤的县丞,全家流放岭南去开山,手段干净利落。
门外内侍轻手轻脚地挑起门帘,王德躬身走了进来。
“陛下,工部段尚书在殿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喜事奏报。”
李承乾抬起头,搁下手中的折子:“让他进来。”
段纶一路小跑着进殿,额头上满是汗珠。他顾不上擦汗,撩起袍子双膝跪地,行了大礼:“臣工部尚书段纶,叩见九霄陛下!给太后娘娘请安!”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针线:“段尚书免礼。看你跑得满头大汗,赐座,奉热茶。”
“谢娘娘恩典,但臣站着便好!”
段纶双手将奏折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如钟:“陛下!吐蕃轨道路线已于今日辰时全线合龙!最后一根钢轨已钉入匹播城外!至此,除辽东、瀛洲二地尚在测绘之外,大唐天下十道,所有州府,铁轨无一不通!”
暖阁里静了片刻。
长孙无垢手里的剪子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动容。
她深居宫中,却深知大唐疆域之广。以往陇右一封加急军报送到长安,路上跑死八匹快马也要五六日。若是西陲生变,朝廷调兵遣粮,往往耗时数月,等大军赶到,战机早已贻误。
如今铁轨一通,大唐的万里江山,便真真正正成了一盘活棋。
李承乾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入冬以来少有的舒展笑意。
“好。”
李承乾吐出一个字,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段卿辛苦了。工部的工匠,皆有大功。”
段纶连称不敢:“全仗陛下赐下五行金力与天工灵石,若非仙法加持,凡人纵使百万之众,五十年也凿不穿青藏高原的冻土。”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暖阁正中的大唐疆域挂毯前。
他的目光在辽阔的版图上缓缓移动。
铁轨通了,大动脉确实已经扎下去了。可对于底层那些连县城都没去过的老百姓来说,铁轨太远,火车站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