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纶。”
“臣在。”
李承乾伸出手指,点在挂毯上一处密密麻麻的小圆点上。那里没有州府,甚至没有驿站,只是关中平原与秦岭交界处的一片无名山坳。
“铁轨是大唐的筋骨,能跑大军,能运万石粮草。”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段纶:“但大唐不仅有州府大城,还有数不清的乡、里、村、寨。”
“老百姓从村子里挑一担柴、背两筐山货去县城,走的是泥巴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腿泥。遇着山洪滑坡,一个村子在山里困上一个月也是常事。”
段纶神色微动,隐隐明白了皇帝的心思。
“陛下的意思是........”
“朕此前赐给工部的‘道路制造机’灵石,做出了多少?”李承乾问道。
段纶立刻躬身回奏:“回陛下,工部匠人日夜仿制,前后共拓印出三千二百枚道路灵石。每枚灵石注满仙力后,一日可喷吐铺设百丈平整石路。”
“三千二百枚,不够。”
李承乾抬手在虚空中虚按了一下,神识微动:“今日起,让工部停下所有非紧要的修造。调集全部人手,把道路灵石的数目翻上五倍!”
“朕要让工部的工程队散出去。”
李承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决绝:“以各州县为根基,沿着官道往下铺。通到乡,通到里,通到村!”
“不论是山沟里的猎户,还是黄土塬上的农家。只要那里有一道炊烟,只要那里住着我大唐的百姓,路,就必须给朕修到他们家门口!”
“凡有大唐子民处,皆通平整官道。”
段纶站在原地,胸口一阵阵发热。
他身为工部尚书,前半辈子修的都是帝王陵寝、皇室宫苑。何曾听过有一位君王,要动用仙家法力,把石头路修到最下等农户的茅草屋跟前?
“臣........段纶,领旨!”
段纶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重重叩首:“臣拼上这身老骨头,也定让陛下的圣道,铺满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秦岭南麓,深山。
入冬以后的山林褪去了翠绿,满山遍野全是光秃秃的柞树和洋槐。枯黄的落叶在山沟里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发出干脆的碎裂声。
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把大山生生劈成了两半,中间只横着几根发黑腐朽的粗圆木,上面覆着薄薄的一层白霜。
山涧对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十几间土坯搭成的窝棚。屋顶上盖着茅草,篱笆歪歪斜斜,在刺骨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萧索。
这里是白家洼,隶属长安以南的山阳县。
虽说离京畿不算极远,但隔着七八道刀削斧劈般的山梁,寻常山民走一趟县城,天不亮出发,摸着黑也未必能赶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两个穿着工部青灰色短打棉袄的汉子,正蹲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就着冷水啃干粮。
稍年长些的名叫赵大,脸上满是风霜刻出的深纹,腰间挂着一枚黑沉沉的木牌,上面刻着“工部营造司匠作”。年轻的叫小栓子,是个刚从匠营里挑出来的学徒,手指冻得通红,正拿嘴哈着热气。
在两人身旁的草地上,摆着一只半尺见方的黑木匣子。
匣盖敞开着,里面垫着厚厚的红丝绒,正中央稳稳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白玉灵石。灵石内部,有一缕极细的微光在轻轻流转。
“大叔,歇够了没?”小栓子拍了拍手上的面饼渣子,“县衙催得急,说是山阳县境内今年必须把七十二个散村的道全接上主线。咱们今天要是铺不完白家洼这一段,回头扣了考评,延寿丹的积分可就泡汤了。”
赵大把水葫芦塞紧,系在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急什么。干工部的活,讲究的是稳当。陛下赐下的仙石金贵得很,手抖一抖,路铺歪了,老子剥了你的皮。”
赵大嘴上骂着,动作却极轻缓。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将木匣里的那枚道路灵石取了出来。
这石头触手温润,完全没有冬日的冰凉。
小栓子连忙抓起立在旁边的铜杆标尺,快步走到那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前,眯着眼睛朝对面的村口打量了一下,然后把标尺往泥地里狠狠一插。
“大叔,准星定好了!正对村当央!”
赵大点了点头。
他双手捧着灵石,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血按照朝廷下发的吐纳法门微微运转,指尖在灵石顶端的阵纹上轻轻一抹。
嗡——!
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轻鸣在林间荡开。
灵石前端骤然喷吐出一道丈许宽的白蒙蒙光柱。
那光柱凝而不散,像是一匹笔直展开的白色绸缎,贴着地面笔直向前延伸。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光柱所过之处,原本杂草丛生、坑洼不平的泥泞山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抹平。乱石被碾碎化入地底,湿滑的烂泥在眨眼间凝结脱水,变成了一种泛着青灰色的坚硬平整石面。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当光柱蔓延到那处深达数十丈的山涧上方时,并未下坠,而是凭空托起两道半尺厚的石质护栏,一座宽达丈余、通体浑然一体的青石拱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两岸的山崖里生长出来,稳稳咬合在了一起!
轰隆隆的闷响在山谷里回荡。
不过短短数息的工夫,一条三丈宽、平整得如同镜面般的硬化石路,直接跨过了天堑,一路穿过干枯的灌木丛,稳稳停在了白家洼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整整一百步的距离,鬼斧神工,浑然天成。
窝棚里的山民早就被动静惊醒了。
十几个裹着破羊皮袄、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手里抓着生锈的柴刀、扁担,颤颤巍巍地从篱笆后头探出头来。
当他们看清眼前那座跨过深涧的白石大桥,以及那条比县城官道还要平整光滑的石头路时,所有人手中的柴刀全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神........神迹啊!”
村里年纪最长的一个干瘪老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其余的山民也回过神来,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嘴里念念有词,不住地朝天上磕头。
赵大收起灵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手腕,领着小栓子踩着刚刚出炉的石路走了过去。
新铺的路面还带着一丝微温,干燥坚硬,走在上面鞋底发出笃笃的脆响。
“老乡,都起来吧。”
赵大走到老头跟前,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莫拜天,咱们是工部的差人。奉了当今九霄陛下的圣旨,给你们修路的。”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不解:“官爷........这路........是用仙法变出来的?”
小栓子年轻气盛,拍了拍怀里的黑木匣子,笑道:“那是自然!这是陛下亲赐的道路灵石!往后你们白家洼出山,走这条道,推独轮车半个时辰就能到官道主线,再坐铁轨火车,半天就能进长安城!”
山民们听得如坠梦中。
火车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但这条平整得能跑马的石路,就在他们眼前实打实地摆着。
以往每年冬天,村里总有一两个人失足掉进深涧摔得粉身碎骨。如今有了这座结实的石桥,白家洼的人,再也不用拿命去搏那几口救命粮了。
老头眼圈通红,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喊:“老婆子!快!把后屋梁上挂的那半扇腊野猪肉取下来!快去!”
几个年轻的汉子也反应过来,慌忙往家里跑,不多时便捧出了干香菇、野山参,还有几个风干的野兔,一股脑往赵大和小栓子怀里塞。
“官爷!山里穷,没值钱的物件!”老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死死抓着赵大的衣角,“这些山货您二位务必收下!这是救了我们全村老小的命啊!”
赵大脸色一板,用力把东西推了回去。
“老人家,使不得!”
赵大退后一步,正色道:“工部有铁律,私受百姓一针一线者,革除匠籍,发配三千里!再者说,给你们修路,那是陛下的恩典,朝廷发着老子俸禄呢,要你们的东西,老子还是人吗?”
老头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