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被纪衍一番话噎住，脸色极为难堪，呼吸都变得粗重。
她平日为了展现威严，一向板着脸，此刻纪衍没按照她预想的慌张、恳求，差点维持不住体面。
她自以为掌握住了纪衍的命门，以为纪衍肯定舍不得对纺织厂的掌控权，谁料威胁着提出以后让纪云麒管理，纪衍居然真的顺水推舟。
“纪衍，我知道你以前对纺织厂的功劳大，大娘很感谢你，以后做什么，可想清楚了？”
纪衍先是给她娘盛了一碗汤，又给陆卉仪夹了几筷子菜，这才回话：“想清楚了，纺织厂终究是大哥的，打理这么多年，下面不少人说我有异心，未免以后有人挑拨我们兄弟关系，我觉得我还是早早退出比较好，大嫂说大哥终于振作起来，我也是由衷的为大哥高兴，至于以后做什么……”
他与陆卉仪相视一笑，活脱脱一个有情饮水饱的没有志气的居家男人。
陆卉仪接话，夫唱妇随：“做什么都好，我还有嫁妆，我们以后开个药材铺，或者裁缝店都行。”
三姨太的眼睛滴溜转，笑着搭话：“这有了媳妇以后就是不一样，不过哪能用你的嫁妆，纪衍为了咱们纪家干了这么多年活，大太太不会看着不管的。”
“就是。”四姨太也笑言，“大太太一向体面，你们尽管放心好了。”
王淑兰始终笑着，对于自己儿子娶了老婆之后不上进，像是没有任何不满。
大太太探究、凌厉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扫，傲慢的冷嗤：“纺织厂那么多管事和工人，如今都已经熟练了，没有什么事离了谁就不行，纪衍，既然你自己决定离开纺织厂，以后旁人说大娘亏待你，大娘可不认。”
纪衍心里骂咧咧，嘴上笑嘻嘻：“放心吧，大娘，到时有人说闲话，我指定站到大娘你这边，大娘说纺织厂上下熟练，我也能功成身退了，我还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到时候出纰漏，现在得大娘认可，我这下算是彻底放心。”
“是啊，之前衍儿管那么多事，总是休息不好，现在纺织厂走上正途，我也想他能休息一下。”王淑兰喝了口汤，内心滋润，“我这把年纪，只想快点抱孙子孙女。”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将大太太怼得无话可说。
甚至顺着她的话，纪衍还彻底撇清了责任，现在可是你自己说生产链完整，不需要人了的，以后不管出什么事，都扯不到纪衍头上。
大太太双眼似冒火：“好，既然不想在纺织厂干，大娘祝你以后另外做出一番事业。”
她说完气咻咻离开，面前的饭菜一筷子没动。
几人安静半晌，陆续“噗嗤”笑出声。
“刚刚大太太的脸色可真难看，谁不知道现在大少爷又将自己关在房里要死要活，偏偏扯什么打理纺织厂的理由。”
“可笑死人了，还说纺织厂没有离了谁就不行，那怎么平时一出什么问题，就让纪衍你去处理？”
“还说什么没亏待你，我这个三娘看着都心寒。”
“不过纪衍，你真就这么甘心不要纺织厂了？当年老爷过世之后，纺织厂一直被董老爷打压到差点关闭，这几年可是你付出心血一点点将生意扩大的。”
纪衍看向两位姨太太，知道她们是开始担心了。
因为如果他真的摆烂的话，涉及到的也是她们的切身利益。
“当然不甘心。”纪衍眯起眼神，浑身气势都变了样。
三姨太和四姨太见状这才狠松一口气。
“大太太这两年太顺了，以为纺织厂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她的功劳，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她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家不是她的一言堂，凭什么我辛苦做活，最后却是给她和她儿子打工呢？”
这话说着也引起三姨太和四姨太的共鸣：“以前老爷还在的时候，有人压制她，她那时只是脾气大，没现在这么离谱，这几年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可不是，动不动就是什么规矩、礼教之类，我看她那个儿子都快被她逼疯。”
“明明纺织厂越做越大，单量越来越高，咱们手里却没得几个钱，领的还是之前老爷定下的月钱。”
“从来不说为阿萱和阿芝打算之类的话，我提一句，就说她们还小。”
“就是上学，都是我去求来的。”
“三娘、四娘，你们有没有想过送两位妹妹去省城上学？”纪衍提议道，“现在城里很多学校男女学生都收，他们学习新思想，学习新文化，家里有条件的，还会送女儿出国留学。”
“出国？”三姨太和四姨太瞪大了眼睛，“出国安全吗？”
“对啊，我们什么都不懂，洋人的话也不会说，出国不会被欺负吗？”
“洋人的话可以学，如果怕两位妹妹出国被欺负，你们可以跟着一起去，留学之后，不管是回来做个记者、翻译，或者干脆留在国外生活，不比现在困在后宅强？”
四姨太犹豫：“女孩子家家的，安稳点会不会比较好？”
“可是大太太又不会给两位妹妹助力，将来嫁了人，要是婆家对她们不好，三娘、四娘，你们有那个能力去撑腰吗？”
纪衍循循善诱：“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外面每天都是新运动新口号，以后女子不靠夫家，自己也能工作挣钱，至少，也要让她们学习新知识，让她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再让她们自己决定未来该走什么路。”
三姨太若有所思，听着神色慢慢变得正经、严肃：“你说得对，至少要让她有自己的选择，我当年就是没有选择，只能跟着老爷来这纪府当三姨太。”
四姨太一怔，她之前是一个歌女，恍惚记得也曾很羡慕的看着那些女学生在街上喊口号，说着她听不懂的那些名言、新思想。
她们的笑容是那样的肆意、那样的自信，与自己的唯唯诺诺和对男人的讨好恭维全然不同。
感觉她们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而自己，只是一个依附。
“我也可以去上学吗？”陆卉仪清澈黑亮的眼睛看着纪衍，眼神里是渴求是向往，“我也想学习新知识，我也想去外面看看，我也想知道她们的抗争到底是什么。”
三姨太和四姨太相互对视，突然像是想通释然了一般，她们到底是老了，陆卉仪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时代变了，她们的思想也该转变一下。
至少，不能让女儿像她们一样，被困在内宅。
“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羡慕大太太的，至少她能出去谈生意。”
“学，都学，不仅卉仪和两位妹妹，娘、三娘、四娘，其实你们都不老，都可以现在开始学，我的野心可不止咱们蓉河镇，咱们还要走出省城走出这片土地，去挣洋人的钱，到时候你们也要是要帮打理生意的，都不准躲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