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食堂里灯火通明。
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丰富的菜肴,还有平常难得一见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可这香气往外飘着,屋里却压抑得像个冰窖。
指导员洪兴国端着满当当的搪瓷茶缸,站在最前头,拼了命想把这该死的死气沉沉给拽回来。
“同志们!今天,咱们钢七连有六位同志,要奔赴新的岗位了!”
洪兴国声音洪亮,脸上挤出热烈的笑,“刘青同志,一等功,保送提干去陆军学院!史今、刘定坚、匡周、隋雨实、李雨博这五位老班长,平调,进修!这是什么?这是好事!这是咱们七连的荣耀!咱们得热烈欢送!”
“啪!啪!啪……”
底下稀稀拉拉响了几声掌声,软绵绵的。
洪兴国使尽浑身解数,说了半天,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舌头打结,最后只能无奈地把茶缸放回桌上,重重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哐当”一声响,食堂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高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左手拎着两瓶二锅头,右手拎着两瓶啤酒,带着一股子火气。
“都他妈什么屌样!”
高城把四瓶酒往桌上“砰”的一顿,瓶子互相磕碰,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拿眼睛横扫着全场,胸口急剧起伏:“开追悼会呢?啊?!我走错门了是不是?!”
整个食堂瞬间鸦雀无声,连喘气的动静都快没了。
高城指着刘青和史今那张桌子,手指头直哆嗦:“去进修!去提干!这是咱钢七连的本事!你们这帮瘪犊子,平时在训练场上嗷嗷叫的劲儿呢?让狗吃了?啊?一个二个耷拉着个驴脸,给谁看呢!”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二锅头,暴力的拧开瓶盖,直接对瓶吹了一大口。
“今天,没别的规矩。”高城把酒瓶子往桌上一砸,抹了把嘴角的酒水,“喝!都给我敞开了喝!谁要是今天晚上还给老子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死人脸,明天负重五十公里,我亲自带队!”
连长发话了,七连的兵仿佛瞬间找回了主心骨。
“喝!”伍六一红着眼,一把抓过一瓶啤酒,用牙“咔嚓”咬掉盖子,仰头就灌。
“干了!”白铁军也站了起来,端起饭碗里的啤酒,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哭腔。
气氛终于被这股子蛮横的劲头给拽了回来。
拼酒的、划拳的、大声吼着连歌的,整个食堂变得群魔乱舞。
只是那酒喝得越猛,歌唱得越响,那动静里怎么听都带着股沙哑和发泄的疯劲儿。
喝了半天,十几箱啤酒见底了。
高城手里端着个满满的酒缸,脚步有点晃荡,直接挪到了刘青和史今面前。他脸喝得通红,舌头明显有点大了,说话断断续续的。
“史今……你……你小子。”高城一把揪住史今的领口,又猛地松开,拍了拍他的胸脯,“钢七连……最好的班长。我高城,借了你的光。时间……过得太快了,九年了啊……”
平时最守规矩、最克制的史今,今天什么乱七八糟的全抛到了脑后。
他红着眼,端起面前装满啤酒的茶缸,一声不吭,仰起脖子,跟高城连干了三杯!
高城打了个酒嗝,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刘青。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没想到啊……你小子。这么短的时间……就在咱七连,搞出这么大的成绩。一等功……老子干了这么多年,连个二等功都没摸着!”
刘青端着酒碗站起来,嘿嘿一笑,眼底却泛着红光:“那连长,我现在是不是咱钢七连最强的兵?”
高城哈哈大笑,笑声传遍食堂:“是!你小子不光是钢七连的!你还是全团、全师……全军最强的兵!哈哈哈……来!喝!”
“干!”
刘青没有废话,把所有的情绪,全融进了那辣嗓子的酒里。仰头,一饮而尽!
放肆地喝!
这一夜,钢七连没有熄灯号。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三班宿舍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却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刘青坐在床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一点一点地把作训服、常服往军用提包里塞。
他的动作很轻,平时三两下就能打好的背囊,今天他慢吞吞地弄了十几分钟。
隔壁,史今正把一条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放进脸盆里,再用那个绿色的网兜小心翼翼地套好。
两人谁也没开腔,都在极力压制着动作发出的声响。
但那昏暗的宿舍里,其实没一个人睡着。
“嘎吱.....”
白铁军在下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动静。他再也装不下去了,猛地一掀被子,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就要往起坐。
“别动。”史今出声了。
声音压得很低,很沙哑,带着一股子根本掩饰不住的微颤:“都别起。”
白铁军的身子瞬间僵在半空,双手抓着床沿。
史今背对着所有人,蹲在脸盆前,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稳住声线:“去那么多人……不好。都躺着……再睡会儿。”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冷风吹着窗缝的“呼呼”声,还有几道压抑得粗重呼吸声。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这一走,以后再回来的,恐怕就不是那个完整的钢七连了。
伍六一没有听史今的。
这个倔骨头直接一把掀开被子,跳下了床铺。他一声不吭地走过来,一把拎起史今那个沉甸甸的行李包。
许三多见状,也从床上翻了下来,冲到刘青床边,一把抢过刘青那个绿色的军用提包,死死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包上掉。
史今转过头,看着这两个倔强的人,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青叹了口气,伸手在许三多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