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白衬衫配浅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利落又清爽。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翻出抽屉里那支很久没用过的口红,浅浅地涂了一层。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十年前几乎没有差别。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佟墨白能认同她的身份,就好了。
*
九点整,郁甜到了市第一精神病院。
季迟在住院部门口等她,身边跟着一个护士。
看到郁甜走过来,季迟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今天看着气色不错。”
郁甜笑了笑,“接人回家,当然要精神点。他在哪?”
“已经在办出院手续了。”季迟侧身示意,“我带你过去。”
走进住院部,穿过那条白色的走廊,郁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她深呼吸了几下,暗暗告诉自己:冷静,你是保姆,你是来接雇主出院的,你和他不熟。
季迟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但依然是佟墨白的声音。
季迟推开门,郁甜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佟墨白坐在病床边,正在扣衬衫的纽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身形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但脊背挺得笔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郁甜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是一张和十年前截然不同的脸。眼角有了细纹,颧骨比以前突出,眉眼间沉淀着被岁月和病痛打磨过的棱角。那种冷冽的气质,和在暴雨中抱着购物袋的男人如出一辙。
佟墨白看着她,眸光涌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在克制什么。
郁甜张了张嘴,脱口而出一句——
“您好,佟先生的……大哥?”
病房里安静了。
季迟转过身,用一种“你真的够可以“的眼神看着她。
佟墨白的手停在纽扣上,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苦笑,倒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我不是他哥哥。”佟墨白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我就是佟墨白。”
郁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晴天霹雳!
她穿越当天,在暴雨中看到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佟墨白!
可她,竟然以为那是他大哥!!
季迟憋着笑,侧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郁甜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遍——昨天明明想得好好的,今天绝对不能认错,绝对不能叫他大哥,结果一张嘴,又是“佟先生的哥哥”。
她到底是有多执着于“佟墨白有个哥哥”这件事?
季迟终于忍不住了,轻咳了一声:“陈小姐,这位就是佟墨白先生本人。你们之前……见过的?”
季迟就知道。
他们俩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佟墨白没有回答季迟的问题。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郁甜脸上,用一种很认真的的注视,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一样。
“你上次也这么叫我。”他说,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很重要的事,“在便利店门口,下暴雨那天。你问我是不是佟墨白的哥哥。”
郁甜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天在暴雨里的相遇,对他大概是一根救命稻草。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郁甜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那天认错人了。抱歉,佟先生。”
“佟先生。”佟墨白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但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叫我佟先生,但你那天叫我大哥。你知道我有个哥哥?”
郁甜卡住了。
她哪知道他有没有哥哥?她只是觉得他老了,看起来像哥哥。但这话能说吗?当然不能。
“我……我猜的。”郁甜硬着头皮胡扯,“您跟……跟我认识的一个朋友长得有点像,我以为您是那个人的哥哥。”
佟墨白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你认识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郁甜的心跳漏了一拍。
“叫……叫小佟。”
“小佟?”季迟在旁边挑了挑眉。
“对,小佟。”郁甜越编越顺,“我大学同学,特别年轻,长得跟佟先生有几分像,所以我那天认错了。”
佟墨白没有再追问。
但他看着郁甜的眼神里,那层笃定的光没有散去。他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只是不急于拆穿。
季迟适时地打破僵局:“办完手续了,佟墨白,你可以走了。记得按时吃药,下周一来复查。”
佟墨白点了点头,从床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他走到郁甜面前,停了下来。
“陈小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跟我来一下。”
郁甜愣了一下:“去哪?”
“门口。”佟墨白说完,率先走出了病房。
季迟在后面冲郁甜使了个眼色,口型说了两个字:“稳住。”
郁甜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里,佟墨白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花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镀了一层暖色。
他看起来比那天在长椅上好了一些,至少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依然清晰可见。
“陈小姐。”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在我家当保姆,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
“半个月。”佟墨白重复了一遍,“这半个月,你觉得我家怎么样?”
郁甜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
“孩子们都挺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