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家留园,水阁临风。
窗外荷池经梅雨微荡,残荷托水,碎珠顺着叶脉滚落池心。
晏知遥立于案前,手中笔正勾勒着半幅水墨残卷。
“小姐。”
“老爷在正堂叙话,唤您过去见客。”
“来人可曾报了名姓?”
“是陆老太傅的关门弟子,奉了手信来拜望夫人的。”
阿碧声音压得很轻。
“就是前两天你念叨的钦差巡抚,新科状元顾大人。”
晏知遥无奈开口:
“阿碧,不准乱嚼舌根。”
“我前几日说的,是两淮河道的淤塞之患,何时念叨过旁人。”
阿碧吐了吐舌头,替自家小姐拢好耳畔垂落的青丝。
“是是是,小姐念叨的是河道,是水路,跟城西那位大人半点干系都没有。”
“诶,走吧。”
“莫要让客人久等。”
穿过曲折的回廊,中堂内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贤侄这番见地,当真是切中要害,老朽在两淮看这漕运三十年,竟不如你看得明白。”
“伯父谬赞。”
“晚辈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多瞧了几步罢了。”
少年的声音听着格外年轻,清清爽爽的,半点架子都没有。
晏知遥在门帘外稍作停歇,步履轻缓地步入堂内。
“爹,娘。”
晏鸿升连忙招手。
“知遥快过来,见过你顾家师兄。”
顾辞从黄花梨椅上起身。
四目相对,微笑作了一揖。
“顾辞见过晏姑娘。”
晏知遥福身还礼。
“小女子见过巡抚大人。”
“咳咳…”
“方才晏伯父才斥了公门虚礼,姑娘若再唤一声大人,晚辈这杯茶怕是喝不安稳了。”
晏鸿升哈哈大笑。
“听听,为父平日里怎么同你说的。”
“为客之道,贵在心诚,不必拘泥这些繁文缛节。”
陆氏拉过女儿的手,满脸慈爱。
“傻丫头,按着门里的齿序,你唤他一声顾师兄便是。”
晏知遥依言抬眸,清冷的眉眼间绽放笑意。
“顾师兄,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入座歇歇。”
顾辞应了一声。
“方才听伯父伯母说,晏姑娘正在水阁作画,是我冒昧打扰了雅兴。”
晏知遥在母亲身侧安稳落座,落落大方。
“平日里的小爱好罢了,谈不上雅兴。”
“倒是师兄前些日子在西湖二十四桥挥毫作诗,满城传抄,那才是真的风雅。”
顾辞言语从容。
“那不过是演给外头瞧的幌子。”
“若无姑娘暗中送去行署的那卷旧志,顾某在行署内,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师兄不怪小女多事便好。”
晏鸿升与陆氏听着两人言语往来。
默契对视了一眼。
若是这般光风霁月、心系苍生的少年郎,能配自家瑶儿,成上一桩美事,亲上加亲,该是何等的良缘。
陆氏回过神来,语气愈发温柔。
“你师兄好不容易来家一趟,今日不论公事,晚饭就在家里用。”
“我让灶房做几样小菜,咱们踏实聚聚。”
顾辞闻言欠身。
“伯母厚爱,晚辈心领了。”
“只是行署里头还有些急务,今儿怕是不便叨扰。”
晏鸿升大手一摆,朗声笑道:
“公文是看不尽的。”
“到了长辈家里,哪有空着肚子放你回去的道理。”
顾辞见状不再推脱,笑着应下。
“那晚辈便厚颜叨扰一顿了。”
临近傍晚,暮色漫过留园水阁。
晏府后厨炊烟袅袅。
陆氏亲自去了灶房,盯着厨娘备菜,细致查验每一道火候。
主桌设在敞亮的偏厅,临窗能瞧见庭前几竿修竹。
桌上并未铺张摆设燕窝鱼翅,尽是些地道的淮扬家常风味。
一钵拆烩鲢鱼头炖得汤白如乳,撒着几片鲜嫩的香菜碎。
瓷盘里盛着大煮干丝,开洋与火腿丝细如发丝,浸在澄澈鸡汤里。
另有一碟清炒水八仙,菱角、莲藕与芡实切得齐整。
“贤侄快尝尝,南地饮食偏清淡,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晏鸿升执起银箸,热情相邀。
顾辞道了声谢,夹了一箸干丝入口,细细品味。
“汤醇丝韧,鲜而不腻,竟比京城风华楼里的名厨手艺还要妥帖几分。”
陆氏眉眼弯弯,给顾辞添了一小碗鱼汤。
“你喜欢便好。”
“中原面食居多,我原先还悬着心,生怕你吃不惯这些汤水。”
“谢谢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