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偏厅不大,但收拾得十分雅致。
严清许被丫鬟领进来的时候,张夫人已经站了起来,亲自迎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快坐。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严清许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卖身契呢?”
张夫人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她面前:“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严清许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行字,末尾按着一个红手印——林向荣的。她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没错,然后慢慢地、像对待什么珍贵物件一样把那张纸对折好,又对折了一次,才放进自己的袖袋里。放进去之后,她还拍了拍袖口,像是怕它掉出来。
张夫人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又笑了,不过这次的笑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你这当娘的,为了你那个儿子,也算是费尽了心思。”
严清许把袖袋口按好,抬起头笑了笑:“他那个性子,留在家里,一辈子也改不了。不如把他扔出去,让外面的人教他做人。”
张夫人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当初就觉得奇怪,你那天来跟我说要做局的时候,条理分明、一步一步都想好了。你说要让人假扮二世祖引他去赌,让他输钱写欠条,再让人上门逼他还债——每一步都算得那么准,连他会犹豫多久、会怎么选,你都算好了。”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我当时就在想,一个妇人,到底要经过什么事儿,才能把自己的儿子算计成这样?”
严清许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昨天种树留下的茧印,指缝里洗过好几遍,还有些洗不净的泥色。
“不算计不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他那个脾气,骂一顿只管三天,打一顿只管十天。我总不能打他一辈子。只能让他自己摔一跤,摔疼了,才能记住路是怎么走的。”
张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怕他真走了歪路?”
“不会。”严清许抬起头,“我在那家饭馆里安排好了人。掌柜的姓刘,是我托您找的可靠人。他在那里待一年,吃的、住的、干的活,我都交代过了。让他做账房,不是做苦力。让他学算账、学记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学怎么靠自己的本事挣钱。”
张夫人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我已经跟刘掌柜说好了,按你说的办——头三个月,让他从最基础的跑堂开始做,端盘子、擦桌子、扫地。后三个月,让他学着算账。再往后,让他管一个小柜台。一年之后,他要是能撑起一个店面的账目,你再考虑要不要接他回来。”
严清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听您的。”
张夫人靠在椅背上,像是什么沉了很久的心事终于落了地:“这世上做娘的人,哪个不是在替孩子铺路。可你铺的这条路,比旁人狠一些。”
“不狠不行。”严清许放下茶碗,“他有那个心气,就是没那个韧劲。我把他留在家里,他永远觉得自己是那个‘读书人’,永远觉得家里欠他的。让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人是怎么活着的。”
张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昨天走的时候,我看他眼圈都红了。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被卖了。”
严清许的嘴角弯了一下:“让他以为吧。”
“他会不会恨你?”
“恨就恨。”严清许的语气淡淡的,“他要是能因为这个恨,自己争一口气挣出个名堂来,恨我一辈子也行。”
张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院子里的桂花香飘进来。“你那个儿子,”她说,“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坏坯子,就是被惯坏了,你把他扔出去晾一晾,晾干了,自然就正了。”
严清许当然就是这么想的,她自己也试着努力教育了,还是没有办法。
只能把他往社会丢一丢,看看还能不能磨砺磨砺。
林向荣虽说是个成年人了,可他内心里就没有长大过,他甚至对金钱都没有多少观念,二两银子是多少,一百两银子又是多少,这些在他眼里可能就只是个数字,必须得让他自己靠自己的本事一文一文的赚回来,他才能知道真正去珍惜。
严清许站起来,把空了的茶碗放回桌上:“那我回去了。家里还炖着肉呢。”
“去吧。”张夫人转过身,“有事再来找我。”
严清许走出偏厅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快了不少。她摸了摸袖袋里那张折好的纸,像是摸了摸一件还没拆封的礼物。
走出张家大门的时候,门房张福正蹲在门口打盹,看见她出来赶紧站起来,挤出一个笑:“严大夫慢走!”
严清许“嗯”了一声,从他面前走过。
她走出去十几步远的时候,张福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奇怪,严大夫咋笑得这么高兴……”
到家的时候,姜秀正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严清许洗了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多炖一会儿,入味了才好吃。”
姜秀应了一声,然后又问了一句:“娘,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严清许已经走到院子里,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了。她摸了摸袖袋里那张纸,又摸了摸,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打招呼。
“没什么,”她说,“就是今天天气好。”
姜秀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又缩回去了。
她没再问。严清许坐在枣树底下,把手伸进袖袋里,把那张折好的纸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折好放回去。她靠着椅背,闭上眼,嘴角弯着。
远处,东山上的树苗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