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通县比林向荣想象中大得多。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青石板路比满姑镇宽了一倍不止,两边店铺的招牌一个挨一个,有大有小,有红有绿,有挂灯笼的有插旗子的。
卖包子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卖布的把整匹的料子搭在门板上,有人牵着驴从街上走过去,驴背上驮着两筐青菜,叶子还带着水珠。
他放下帘子,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
马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赶车的管事回头喊了一声:“到了,下来吧。”
林向荣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店面——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悦来居”三个字,字是黑色的,被风吹日晒得有点褪色了。门前有两级石阶,一个伙计正蹲在门口剥蒜,看见管事的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刘掌柜在里面等着呢。”
林向荣跟着管事进了门。大堂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筷子筒里的筷子插得整整齐齐。后厨的香味从门帘后面飘出来,混着葱姜炝锅的味道,让人一下子饿了。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正拨着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五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看着不像坏人,但也没有多和善。
“这就是林向荣?”刘掌柜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管事点了点头:“人带到了,我先走了。”
刘掌柜摆了摆手,管事的转身走了出去。林向荣站在大堂中央,手里还攥着包袱,不知道该往哪放。刘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又站回他对面:“你娘交代过了。你想当账房先生?”
林向荣点头:“我想学算账。”
“想学算账?”刘掌柜笑了一声,那笑不像是嘲讽,但也不像是认可,“你知道账房先生每天要做什么?”
林向荣张了张嘴:“记账、算账、管钱……”
“还有呢?”
林向荣沉默了。
刘掌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想当账房先生,得先把前堂后厨的规矩摸清楚。你连饭馆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管人家的钱?”他抬手指了指大堂,“从今天开始,你先跑堂。端盘子、擦桌子、扫地、给客人倒茶。等前堂跑明白了,再去后厨帮工。后厨的活干利索了,再来找我学算账。”
林向荣愣在原地:“跑堂?”
“怎么,干不了?”刘掌柜看着他,“干不了就回家,我不拦你。”
林向荣咬了咬牙,把包袱放在柜台上:“干。”
“好。”刘掌柜朝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老赵!带他去换衣裳!”
后厨门帘一掀,一个胖墩墩的厨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林向荣一眼:“新来的?跟我来。”
林向荣换上了一件半新的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腰上系了一条围裙,站在大堂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打扮,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从前穿的是读书人的长衫,手里拿的是书本和笔,现在他穿着短褐,围裙上还有一块油渍。
“别愣着了。”刘掌柜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门口那桌客人走了,桌上有碗筷,收了。”
林向荣走过去,把碗筷收进托盘里,端到后厨门口,老赵朝洗碗的池子努了努嘴:“放那儿,洗干净。”
他洗了碗,又擦了三张桌子,扫了地,倒了两壶茶,端了四盘菜。天还没黑,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他没敢停下来,因为后面还有客人进来,喊“伙计”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他端着盘子在大堂里来回跑,脚后跟磨得生疼。
天黑的时候,大堂里的客人终于散了。林向荣蹲在后厨门口,把最后一摞碗洗了,手上的皮被泡得发白。他站起来的时候腿直打颤,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今晚睡后院耳房。”老赵从他身边走过去,扔了一把钥匙给他,“明早卯时起来,把大堂的桌椅擦一遍。”
林向荣接过钥匙,“嗯”了一声,连谢字都忘了说。
他摸黑找到后院,推开那间耳房的门。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板,铺着薄薄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他把包袱放在床头,躺下去,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
黑暗里,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想起今天端过的那些盘子、擦过的那些桌子、倒过的那些茶。他想起自己穿着那身短褐站在大堂里的样子——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种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肩膀开始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又短又闷的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娘送他走的时候追着马车跑的那几步,想起姜秀叠衣裳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两个弟弟站在门口看他的眼神。他张开嘴,想哭一声,像是要把这一天所有的委屈都吐出来。
然后他就睡着了。
哭腔还在喉咙里没完全散出去,呼吸已经沉了下去。被子还搭在腰上,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渍。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头和嘴角都照得一清二楚——眉头皱着,嘴角压着,像是梦里还在跟什么较劲。
前堂的灯已经灭了,后厨的水声也停了。整座悦来居沉在一片安静里,只有后院耳房里传出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咽回去了的呼吸,然后又没了。
老赵端着茶从廊下走过去,听见那声动静,脚步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摇了摇头,端着茶走了。
月亮升到屋顶的时候,摘云岭的枣树底下,严清许正坐在石凳上乘凉。她不知道义通县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摸了摸袖袋里那张叠好的纸,又摸了摸,像是隔着几十里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