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陆军总医院，傍晚。
华莱士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黄，护士端着药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他推开抢救室隔壁那间单人病房的门，医生正在里头，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罗斯福的眼睛。
“副总统先生。”
医生点了点头。
华莱士走到床边。罗斯福靠在床头，半躺着，身上盖着白床单，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头。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这让华莱士心头一跳——但那双眼睛没有焦点，瞳孔散着，看着天花板，嘴半张着，嘴角挂着口水，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
护士在旁边拿纱布给他擦，擦完了又淌出来。
“他什么时候醒的？”
华莱士问。
“不久之前。”
医生把声音压低，
“生理上算是醒了。血压降到了高压一百七，低压一百。但您看他的状态——意识没有恢复。
我们做了测试，叫他名字没反应，拿手在他眼前晃也没反应，掐他手指头，他缩一下手，但脸上没表情。
这是脑出血之后常见的状态，叫‘醒状昏迷’——身体醒了，脑子没醒。”
华莱士站在床边，看着罗斯福。
这个人在他记忆里从来都是精神的——坐在轮椅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比划着说话，笑的时候头往后仰，露出满嘴牙。
哪怕是1936年遇刺那次，刚做完手术脸色苍白，眼睛里也是亮的，见了他第一句话就是“农业补贴别停”。
现在那张床上躺着的，像另一个人。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皮肤灰黄，嘴角歪着，口水擦完了又淌。
手搁在床单上，手指头蜷着，偶尔抽动一下，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
华莱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一热，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出声，也没转头，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旁边的护士低下头，假装整理药盘。
医生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总统先生，”
华莱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华莱士。”
罗斯福的眼睛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
“东线在打，共军二十万人压过来了。巴顿退到了银泉，再退就是华盛顿了。
我跟巴顿通了电报，他说最多守七到十天。政府这边——我打算往西北撤，撤到哈弗斯渡口那边，依托山地立个临时指挥所。
我知道你可能不同意——你最烦听‘撤’这个字。可这回不撤不行了。”
罗斯福的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听不出是说话还是痰响。
华莱士凑近了些，闻到一股药水味混着口臭。罗斯福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舌头不听使唤，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华莱士看着他那副样子，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吸了口气，把声音稳住：
“你别急。医生说慢慢养，养好了还能说话。政府这边我先顶着，顶到你能出来为止。”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医生推门进来说探视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把罗斯福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出了病房。
走廊里，霍普金斯在等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华莱士问。
“国会那边又打起来了。”
霍普金斯把一份简报递过来，
“今天下午的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会议，主战派和主和派干起来了。
主战派那个俄亥俄来的众议员——叫哈维的——在会上拍桌子说‘华盛顿不能丢，丢了华盛顿就是丢了美国的脸，宁可把华盛顿打成第二个东京也不能让共军完整的拿下去’。
主和派那个纽约来的众议员——叫布鲁姆的——站起来说‘你拿什么打？拿嘴打？共军二十万人，你手里有多少兵？你要打你自己上前线打去’。
两边吵了半个钟头，哈维过去揪布鲁姆的领子，布鲁姆拿水杯泼了哈维一脸。警卫进来才拉开。”
华莱士把简报看完，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还有呢？”
“还有。”
霍普金斯往下说，
“参议院那边也在吵。主战派要您来下达‘死守华盛顿’的命令，主和派要您派特使去跟美共谈无条件停火。
两拨人今天都往白宫递了联名信。主战派的信上签了三十多个议员的名，主和派签了二十多个。
信在办公厅桌上搁着，我没拿给您看——您这两天太累了。”
华莱士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这半个月来每天睡不到四个钟头，白天开会、见人、批文件，晚上回官邸还要看电报、写回信。眼睛底下两个大黑袋，脸上的皮耷拉着，比刚接任那会儿老了五岁。
“霍普金斯，”
他睁开眼，
“你说这帮人——主战派也好，主和派也好——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主战派说要死守，可兵呢？
他们自己报名上前线吗？主和派说要谈判，可共军那边说了，谈判对象是美共代表，不是联邦政府。
咱们去谈，人家理都不理。
这两拨人吵来吵去，吵的都是他们自己不用负责的事。真正要拍板的人是我，真正要负责的人也是我。”
霍普金斯没接话。他知道华莱士这是在发牢骚，不需要人接话。
“明天上午内阁会，把这两封联名信都摆出来。”
华莱士站直了身子，把手里那团简报扔进墙角的废纸篓，
“主战派那边——告诉他们，巴顿要兵，谁家有儿子在预备役的，第一个报名，我亲自给他戴红花。
主和派那边——告诉他们，谁认识共军那边的人，能搭上线的，我派专机送他去谈。光在国会里拍桌子骂人有什么用？有本事上前线去。”
他往走廊外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斯福的病房门。
“霍普金斯，明天开会之前，先把这两拨人叫到白宫来，我当面跟他们说。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来三个，别带记者，关上门说。”
“他们要是不来呢？”
“不来？”华莱士冷哼了一声，
“不来就告诉他们——明天内阁会上我直接宣布政府撤离，谁不来开会谁就是默认。到时候别怪我华莱士没跟他们商量。”
他出了医院大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缩脖子。门口的宪兵敬了个礼，他摆了摆手，上了车。
车子往白宫方向开，他靠在座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华盛顿街景，忽然想起罗斯福在的时候。
那会儿也有吵架，也有分裂，但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说一句“就这么办”，没人敢当面驳。现在罗斯福躺在医院里淌口水，这帮人就敢在国会里揪领子泼水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连巧妇都算不上。我就是个种玉米的。”
车子停在白宫门口，秘书跑过来拉开车门：
“副总统先生，参议院那边又来了电话，问您明天能不能去参议院做一次闭门吹风会——”
“不去。让他们等着。”
华莱士下了车，大步往白宫里头走，
“明天开完内阁会再说。谁再催，就说我在医院陪总统。”
秘书愣了一下，没敢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