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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血殷宗

    苏尘是被人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清晰的说话声——很远,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堵墙传过来的。夹杂着几声叫喊,又没了。然后是脚步声,从近处走过去,咚咚的,靴子踩在硬地上。

    他没有立刻睁眼。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浮着,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被声音推着走了一小段,又沉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自己躺在什么地方。身下是硬的,很硬——石头,凉气透过衣服渗到背上,已经躺了有一阵子了,背上的温度把石头捂出了一点温热,但肩膀和腰侧贴着的地方还是凉的。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活动,但反应慢了半拍,像是手指和大脑之间的线被拉长了一些。

    他睁了一下眼睛。光线很暗,暗到第一眼什么都看不清。他又闭了一下,再睁开,让瞳孔慢慢适应。

    头顶是石壁。不是平的,是拱形的,石头表面粗糙不平,能看见开凿的痕迹——也不是人工凿的,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缝被人稍微扩了扩。离他的脸不到两尺的距离。石壁上有水渍的痕迹,一道深色的纹路从顶上蜿蜒下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手指顺着纹路走了一段,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山洞?

    他眨了眨眼,把目光从头顶移开,往旁边看了看。

    铁栅栏。

    手指粗的铁条,一根一根竖着,间距大约一掌宽,顶端楔进石壁里。看不清有多粗——但绝对不是用手能掰开的那种。铁条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被握得发亮——是被人反复抓过的地方,靠掌心的油脂和汗水磨出来的反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着一点暗沉的光。有几根铁条上还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不是锈,是别的什么。他没有伸手去摸。

    这里是?——牢房?

    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后背和肩膀都在疼——那是摔下马时磕的,还在。左肩胛那块钝痛了一下,像有人提醒他别忘了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但腰带被抽走了。外面的罩衫敞着,里衣的领口也被翻过——有人搜过他的身。罩衫的前襟上没有系腰带的痕迹,散着,袖子也被人捋起来过,手腕内侧的皮肤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空的。残骨不在。腰牌不在。装碎晶的小袋子也不在。

    全没了。

    被搜得很干净。

    他靠回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石壁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让他又清醒了一些。空气里有股潮味。

    脑袋里的事开始往回跑了。

    官道。下午。马跑得正顺——一根绳子从地上弹起来。马倒了,他飞出去,落地时左肩先着地,翻了一圈——然后他从地上翻起来,抽刀。两个人。一左一右。穿黑衣,蒙面,使短刃。他挡住了第一刀——然后呢?

    第二刀没有落下来。

    他后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刀背,不是拳头,是更钝、更沉的东西。像被一块石头从背后砸中,但又不完全是。那一下的力道很刁,正好落在颈椎和头骨相接的地方,又准又狠。他往前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地上的落叶——枯黄的、湿漉漉的,沾着泥。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尘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剩下的拼了回去。

    不是劫道的。那两个人的路数不是江湖人的打法——刀短、近身、配合默契,出手不喊不叫,闷声杀人。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刀路交错,互相补位,连呼吸的节奏都是一致的。这不是剪径的土匪,这是专门训练过的人。而且——他后来才回想起来——第三个人。他没看见第三个人,但打中他后颈的那一下是从后面来的。前面两个人出刀逼他,把他的注意力全锁在正前方,第三个人从背后的枯叶堆里摸出来,一记闷击收尾。三个人,一明两暗。

    他从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名字。

    玄镜司。

    只有玄镜司的人会用这种打法——前面两个人是饵,真正的杀招永远在你注意不到的方向。这不是江湖门派的招式,这是朝廷密探的路数。

    最重要的是那个刀法,只有玄镜司的人会。

    所以——玄镜司的人为什么要抓他?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第二个念头就跟上了——因为曹钦,身份暴露了?

    那是他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推断。

    不,这不可能。

    他马上推翻了这个推断。

    这不像是冲曹钦来的。

    第一,这个世上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重生了,他重生后一直过的很小心,就算有人能推测出来,那也只有老周。先不提老周能不能推测出来,首先老周就不可能背叛他。

    第二,如果玄镜司知道他就是曹钦,他不会躺在这间牢房里喘气。他会躺在天邑城玄镜司地牢的刑架上,被几个司理轮流审问,把他脑子里每一段记忆都翻出来,拆成线,一根一根地抽干净。

    而且这里不像是天邑的刑室。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他又动了一下脖子,转了转肩——虽然疼,但没有大碍。除了被打晕后脑勺还有点发沉之外,身体没有伤,没有断骨,没有拷打的痕迹。他甚至试着催了一下体内的玄气。

    气,没反应?怎么回事?

    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那群人对我做了什么?

    一瞬的慌张后,苏尘晃了晃头,既然不能催动气,现在只能想其他办法。他又继续开始推断那群人的目的。

    不是因为曹钦,那就是因为瀚北王府。是因为苏烈?有人在针对瀚北王府?玄镜司抓了他这个瀚北王世子,不杀、不问、不打,只是把他塞进了牢里?

    而且为何这群人知道他的行踪,这一路苏尘都很小心,知道他的身份的人不多,除去老魏,那就只剩下——许敬堂?难道他被玄镜司收买了?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推,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喂。“

    声音不大,带一点沙,像是躺了半天没说话之后的干。从角落的方向传过来的,隔着一道铁栅栏——不是同一间牢房,是隔壁。

    苏尘偏了一下头。

    光线太暗了,他只能看见栅栏那边有一团模糊的轮廓——有人靠着墙坐着,姿势跟他差不多,背靠着石壁,腿伸着。肩膀不宽,姿态很散漫,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膝盖微微晃着,像在打拍子。影子的轮廓在暗处显得很松弛——不是那种警觉的松弛,是那种真的不太在乎的松弛。

    “你醒了?“那人又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慢悠悠的劲,也不急,像是躺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随便搭一句话那样,“睡挺久的。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你从被抬进来就一直没动过。“

    苏尘没接话。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动了一下,窸窸窣窣的。然后换了一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

    这时,稍远出传来一声喊叫,是男人的声音。

    “又来了。“他说着,偏了偏头,像是朝某个方向听了一下,“好像是又有人被带走了。今天第三回了还是第四回来着——我也没数。“

    苏尘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是哪?“

    那人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猜到他会问这个。

    “你不知道自己被送到哪里?“他说,“血殷宗。听说过吧?“

    “血殷宗?“苏尘说,他的声音也干,喉咙像砂纸搓过一样,“为何我会在这?“

    “你这人,真是奇怪。“那人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能在这的都是死囚。“

    他没有等苏尘回答,自己先说了下去。

    “这儿每个月都来一批。前一批来的,没等到这个月就被薅没了——走得快的,进来三天就没了。走得慢的,能撑个大半个月。我在这儿待了两个月了,来来回回见了三批。“

    “所以,你怎么进来的?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苏尘说。

    “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做。“

    那人沉默了一下。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觉得很好笑但不急着笑的沉默。然后他真的笑了——不是客气或者礼貌的笑,是觉得好笑的那种,带着一点“你逗我呢“的意思,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得了吧,“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血殷宗。朝廷特许的血修门派。能送到这儿来的都是判了死罪的——你跟我说你什么都没做?“

    苏尘听出他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像是在逗闷子。

    他没有急着回答。他在黑暗里打量着那个轮廓——散漫的坐姿、不在乎的语气、被关在这种地方还有心情嚼草根。这个人要么是脑子不太正常,要么就是见惯了。

    “你呢?“苏尘反问。“你又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那人停顿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戳到痛处的停顿——是那种“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的停顿,很短,带着一股无所谓的气。他歪了歪头,像是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在嘴里翻了个面。

    “我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味道——不算苦,也不算自嘲,更像是懒得认真说,“我家被人抄了。一觉醒来,家没了。然后就被绑着送到了这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但苏尘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嘴唇抿了一下——不是再说话,是下意识的,抿了一下才松开。

    “你哪里人?“那人又说,像是想把这句揭过去。

    “北边的。“苏尘说。

    “北边?“

    “嗯。“

    那人点了点头。“怪不得。你说话是有点北边的口音。“他想了想,“之前有个人,跟你差不多的口音,他说他也是北边的。“

    苏尘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两个人隔着铁栅栏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那人又动了一下,像是从地上捡了什么东西——只听见一声细微的折断声,然后是一阵细细的咀嚼声。

    苏尘仔细听了一下——那是咬草茎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清清楚楚的。

    “你嘴里咬着什么?“

    “草。“那人含含糊糊地说,像是嘴巴里含着东西在说话,“地上捡的。这破地方别的没有,墙角缝里长了点干草,我挑了一根嚼着玩。好歹有点味儿。“

    他自己又嚼了两下,像是在回味。

    “你要不要?墙角也有,你摸摸,应该有。“

    苏尘摸了一下自己这间牢房的墙角——手指触到了几根干枯的草茎,捏了一根起来,大概小指那么长,干透了,一折就断。他放到嘴边咬了一下,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干草的气味和一点涩。他含着那根草茎没有嚼,只是咬在嘴唇之间。

    “我叫铁兴。“那人的声音又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像是在跟人介绍自己的名字,“打铁的铁,高兴的兴,你呢?“

    苏尘没有接这句话。

    铁兴也没追问,只是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胳膊都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行吧,也无所谓。反正这地方也没几个人会叫你的名字——他们只管你叫'那边的'或者'新来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百锻门。听过吗?“

    苏尘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转了一下——他没有听说过百锻门,但他听出了这个人说“百锻门“三个字时的语气——不是随便提到的,是斟酌过的。

    “没有。“

    “八大门派之一,玉衡海楼你知道吧?“铁兴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不太相关的事,“在东边临海。他们掌管着玉衡城。百锻门之前就在玉衡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点。

    “现在没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苏尘没听清。

    “什么都没了。“

    铁兴说了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苏尘也没有追问。

    他靠着墙,把目光放回铁栅栏之外的黑暗里。通道尽头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的光——那是洞口的反光,微弱得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外面又传来了一声响动,很远,听不清是什么,像是什么人在关一扇很重的门。

    他把那根草茎从嘴边拿下来,放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里很暗,除了附近挂着的灯,没有其他光源,根本分不清时间,只能靠估算。

    大概过去五天的时候,苏尘已经大致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头两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是不想睡——是背疼得睡不着。左边肩胛那块的撞伤到了晚上就发酸发胀,翻身也疼,趴着也疼,最后只能侧躺,把不疼的那边压在底下。到了后半夜,他才能迷迷糊糊地睡上小半个时辰,醒来之后肩胛还是疼的。

    到第三天他才真正睡了一觉。

    这五天里,牢门每天都会响。

    这里关押的全是男性,每天都会有几人被带走。

    第一次是醒来那天。

    远处传来脚步声,刚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苏尘的本能反应是站起来。但他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把手按在地面上,感受着脚步声传来的震动。有个女人走了过来,穿深色短打,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把短刀,应该是守卫。身边跟着另一个女人,她们走到正对苏尘前方牢房门口。

    “就他了。”守卫身边跟着的女人开口说道。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左右的中年男性。他愣愣地看着守卫,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守卫打开牢门,用下巴朝门口点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像是赶一只不着急出门的羊。

    那人就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是真的软了,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像是下肢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走出牢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没有往后看。但苏尘注意到他的肩膀缩了一下——是那种下意识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紧缩。像一只被人抓住了后颈提起来的狗。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被另一边关上的门声盖住了。

    铁兴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不高不低:“走了?“

    苏尘嗯了一声。

    “每天都有。“铁兴说,没有转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习惯就好。“

    第二次有人被带着时。苏尘正靠着墙出神,牢门又响了。这次被带走的那个人挣扎了。他抓着栅栏不放,手指扣在铁条上,指节都白了,指甲扣着铁条发出吱吱的响。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哑得厉害,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像是在喊冤又像在求饶。守卫掰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掰开,啧了一声,像是嫌烦了,反手抽了他一巴掌。那人被打得愣了一下,手上松了劲儿,守卫趁势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了出去。他的脚在地上拖了两道印子,一路延伸出去,消失在拐角。

    铁兴没看。他靠着墙坐着,嘴里嚼着草茎,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苏尘坐回墙边,靠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他们被带去哪了?“

    铁兴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嚼了两下那根草茎,然后把它从嘴角换到了另一边。

    “你说呢?“他说。

    苏尘没有再问。

    之后又有不少人被带着,守卫还是那个守卫,只是守卫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无一例外是进来,指人,那人被带走。

    大概傍晚时分,送饭的守卫来了——提着一只木桶和几只粗碗。桶里装着水,碗里盛着粥,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米粒沉在碗底,就那么薄薄的一层。碗沿上还有一道裂纹。铁兴隔着栅栏说:“中午一顿,晚上一顿。饿不死也吃不饱。吊着命用的。“

    苏尘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寡淡,几乎没有咸味,只有一点粮食的腥气,还有铁锅的锈味。他端着碗慢慢喝完,把空碗放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通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苏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守卫来开门的时候,身边跟着的女人,她站在通道口等着,袖子微微扬起,露出手臂上的东西。

    纹身。但不是普通的花纹。

    花瓣纹样,这倒不是特别的,特别在颜色,花瓣是灰色的。

    铁兴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看见了?“铁兴说,声音压低了,只够两个人听的,“她手上那个。“

    苏尘没有回答。

    “花瓣。“铁兴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说哪家店里的东西好吃,“一个就是一条人命。“

    苏尘没有说话。

    铁兴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像是看穿了他心里在数数。

    “不是每个都有。“铁兴说,“也有手臂上没有花瓣的。你醒来的前几天就来过一个。进来看了一圈,点了我们这边的。“

    苏尘偏过头看他。

    “我们这边?“

    “嗯。“铁兴把草茎断成两截,把其中一截叼在嘴角,“这边的年轻,不给那些手上已经有花的。留着给头一回挑的姑娘。“

    他顿了顿。

    “听说那个花瓣一开始的颜色是红的,但我没见过。“

    到了晚上,通道里安静下来之后,苏尘靠在墙上闭着眼。

    血殷宗,女弟子,那些被带走的去了哪里,铁兴没有明说。但他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些关于血殷宗的片段——不全,也不够清晰,但足够让他拼出一个轮廓。

    曹钦在世时和血殷宗打过交道,不多。他知道血殷宗是个血修门派,全女弟子,藏在某座大山洞里,朝廷特许——可以用死囚修炼。作为交换,血殷宗按期上贡一批殷珠和男婴。殷珠他见过,红色珠子,指甲盖大小,丢进火里烧出来的烟雾对修炼有好处。他一直以为那是那座山洞里的天然特产——天邑本身就坐落在重叠龙脉上,他对这东西没什么兴趣,也没有深究过。至于那些男婴的去向,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被朝廷统一收走,送去某个地方安置了。但具体送到哪、做什么用,他没细看过文书,也懒得过问。而那些死囚是怎么送过去的,那是刑律司的事。曹钦在位时从不过问,他只对刑律司送上来的文书扫过几眼,知道每个月有一批人要往那边送。至于送进去之后具体经历了什么,他没兴趣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但眼下他坐在这间牢房里,五天来看到的事已经足够让他拼出一个答案了。那些被带走的人不会再回来,花瓣灰色即是死。至于怎么死的、殷珠跟这事有没有关系——他还没想透,但那些被带走的人的下场,他已经不需要再猜了。

    之后几天仍旧陆续有人被带走

    直到第五天。

    牢门被打开的动静不一样——不是一把钥匙,是好几把,一连串的咔嗒声,在安静的通道里像一串铃铛响。通道里的脚步声也不止一个,咚咚咚的,有好几个人。

    守卫站在通道口喊了一声。

    “都出来。“

    不是对着某一间牢房喊的,是对着整条通道。声音不大,但在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回,像一声很短的钟。

    铁兴放下了嘴里新叼上的草。

    “来了。“他说,把那根草茎从嘴里拿下来,随手弹到角落里,“我说怎么今天早上没提人——时间到了啊。“

    苏尘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后背不那么疼了,后颈也不沉了。

    守卫走到他这间牢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滞涩的响动,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旁边的几间也依次被打开,年轻的男囚一个接一个被赶了出来。

    铁兴在隔壁也被打开了牢门。他走出来的时候经过苏尘身边,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愿你我都能再活一会吧。“

    他没有等苏尘回答,就已经往前走了,步子很散,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踱步。

    苏尘跟了上去。

    通道不长,大概走了四五十步就到了出口。出口的光越来越亮——不是太阳光,仍旧在山洞里,只是这里的空间更大,顶部悬挂着无数大灯。

    苏尘眯了一下眼。身后传来其他囚犯的脚步声和一些零碎的响动——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楚。脚步声很杂,有的快有的慢,像是被从黑暗里赶出来的牲口。

    这个洞穴很大,大到让人觉得像到了另一个地方——头顶的石壁远远地收拢上去,形成一个高高的穹顶。

    地面是平整的石砖,上面有裂缝,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和碎石子。

    两侧站着人。

    好多女子。穿的都是鲜艳的衣服——红的、紫的、黄的,也有些颜色浅的穿插在其中。有的抱着手臂,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这群被押出来的男囚身上。几十双眼睛,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漫不经心,有的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等会儿就要摆上桌的东西。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很短促,像是旁边的人说了什么,然后笑声被手背压住了。

    苏尘没有抬头看她们的脸。他低垂着眼睛,跟着前面的人走到了人群中间的空地上站定。

    铁兴站在他旁边。他没有动,姿态跟平时在牢房里一样懒散——不像其他人那样弓着背缩着脖子。但他也没有抬头乱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洞穴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不是突然安静下来的——是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从某个方向开始,一圈一圈地扩散。说话声从近处到远处依次低了下去,像是有人把一盏一盏的灯依次吹灭了,最后只剩下洞顶的风声和外面隐隐的鸟鸣。空气里浮动的尘埃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但所有说话的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苏尘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人都到齐了?“

    声音不大,但不费力。像是她说话的时候整个山洞都在听。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面石壁上,从洞穴的另一头传回来的时候,只剩下淡淡的尾音——那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声音,不需要提高声调,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在听了。

    这个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血殷宗的掌门——殷媚娘。前世曹钦的记忆里曾经有过这个名字。他当年粗略看过这个门派的资料,知道它的掌门叫这个名字。仅此而已。他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也没有打过交道。

    “齐了,掌门。“

    回答是那个带钥匙的守卫。

    一阵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苏尘垂着眼睛没有抬,但他的耳朵在捕捉那个声音的方向——从前方偏高的位置走下来的,大概走了七八步,落到了地面上,又往前走了一步,在两三丈外停住了。

    “今天是本座的宝贝闺女,蕊儿的十八岁生日。“那个女人——殷媚娘说。“也是她选择第一任丈夫的日子。“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贴上去的、做给人看的笑,而是一个做母亲的人在跟熟人聊起自己女儿时的那种自然的高兴。在这几百人的洞穴里,那种自然的语气反而比任何刻意的威严都更有压迫感。

    “本座先前就说过,蕊儿的资质比同龄的都好。按规矩,满了十八、开脉圆满,就该添第一瓣花了。“

    有人在人群里应了一声——不是开口说话,只是一阵低低的笑声和嗡嗡的附和,像一阵小小的风扫过林梢。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

    “而蕊儿——“殷媚娘的声音里笑意淡了一些,但仍然在,“不负众望,上个月到了开脉圆满。“

    苏尘没有动。他的目光还低着,落在脚前的地面上——石头的纹理,一条干涸的裂纹,从他的脚尖延伸出去,通向几步外的另一双鞋。那是铁兴的鞋。鞋边磨得发旧了。

    “所以今天是蕊儿的大日子。“殷媚娘说,“也是血殷宗的喜事。“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洞穴里很安静,连头顶的风都小了一些,好像连风都在等。

    “本座就不多说了。“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

    “蕊儿,你自己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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