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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殷蕊

    洞穴里的气氛在殷媚娘说出那句“你自己挑吧“之后,就变了。

    不是突然变得紧张——是那种很慢的、像水面上扩散的波纹一样的变化。所有站在两侧的女弟子都安静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蒙着面纱的身影上。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里带着一种期待——像是在等着看一个答案。

    有人在人群里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压住了。有人把手搭在同伴的胳膊上,没有说话。几百人的洞穴里,一时间只剩下头顶灯笼里的烛火在轻轻地晃。

    那排年轻男囚就站在洞穴中央的空地上。二十来个人,站成一排,所有人都是一个姿势——低着头,目光钉在地面上。没有人抬头看。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被注意到。

    殷蕊站在她母亲身边,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扫了一眼场中那排低着头的年轻男囚。

    殷蕊走下那两级石阶,步子不快不慢。

    面纱是淡紫色的,薄薄一层纱,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位,但光线透过去隐约能看到轮廓。她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手指上没有多余的饰物,只有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上面拴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随着她的脚步,铃铛发出极轻极细的响声,叮,叮,叮,在安静的洞穴里像一只小虫在叫。

    她走到队伍的最左端,没有停。

    那第一个男囚的肩膀已经缩得几乎看不见脖子了,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上。殷蕊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那人的呼吸明显屏住了——连胸膛都不动了。但她只是走了过去,脚步没停,铃铛声从那人面前飘过去,往右移了一格。

    第二个人,没停。

    第三个人,也没停。

    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人面前,都会稍微偏一下头——不是停下来看,是那种边走边扫一眼的方式。脚步没有迟疑,像是一个人在柜台前挑东西。

    苏尘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能听见铃铛声越来越近。叮——叮——叮——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清晰,像有人拿一根细棍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耳朵边的石壁上。他的呼吸压得很平,目光盯着脚前的地砖缝隙——那条干涸的裂缝还在,从他的脚尖一直延伸到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缝里嵌着一点灰黑的泥土。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抬头,不冒头,不被人注意到。这批年轻男囚里不止他一个,二十来个人站成一排,他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不前不后。只要他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被挑中的概率不算高。

    铃铛声到了他左边的人面前。

    停了。

    苏尘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他左边不到一步的地方停下了。他能听见那个男囚的呼吸声——很急促,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抖。然后是铃铛声又响了起来——不是往右走,是往后退了半步。

    苏尘的眼皮跳了一下。

    铃铛声没有再往右去。它在他的正前方停住了。

    一双绣鞋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淡青色的鞋面,绣着几朵小小的花,针脚很密,花蕊用黄线一点一点的。鞋尖朝向他,不偏不倚,稳稳地停在他视线下方的地砖上。

    苏尘没有动。

    他的目光还钉在地面上,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他面前站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看见对方的裙摆垂下来,裙裾上的暗纹在灯光下隐隐闪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更近的东西。

    那双绣鞋往前移了半步。一只手从裙侧伸出来,轻轻提起了一点裙摆——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圆圆的,食指的指甲盖上涂了一点淡红色的蔻丹。那只手提着裙摆往下蹲了一点,又蹲了一点。

    苏尘还没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那张蒙着面纱的脸就已经出现在他的视线下方。

    她蹲了下来。

    她弯着腰,从下往上看他的脸——像一个人蹲在地上看一朵花,歪着头,目光从低处往上爬,沿着他的下颌线、嘴唇、鼻梁,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苏尘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蹲下来看他。在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该低着头。他的目光本能地追上了那双正在看他的眼睛。

    他抬起头来。

    面纱以上的那张面孔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山洞顶上挂着的灯倒映在里面的碎光。她的目光没躲,也没有因为被他发现而移开。她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她选中了的东西,确认一下有没有看走眼。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不是那种心虚的眨——是很慢的、很轻的眨,像是眼睛自己觉得这个画面不错,想多看一秒。眨完之后,她的眼睛弯了一下——是笑了,隔着面纱也能看出来,因为她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眼底的光也柔了一分。

    她没有说话。她直起身来,裙摆从她手里松开,垂回地面。

    “娘亲。“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洞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选好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站在殷媚娘面前。苏尘的目光跟过去,第一次看清了那个女人的样子——不是年轻女人,但也不显老,眉眼间有一种被时间磨过的锋利,像是刀用久了之后刃上自然生出的那种暗光。她的脖子上纹着一圈灰色的花瓣,沿着颈项绕了一圈,像一条灰色的颈环——全是灰色的,看不出有多少瓣。

    殷蕊抬起右手,向着苏尘的方向指了指。

    “他。“

    殷媚娘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苏尘。她的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意外,只是勾了一下。

    “嗯。“殷媚娘说,“那就他了。“

    她转过身,朝身后的女弟子们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群看够了热闹的鸡一样随意——“散了吧。“

    洞穴里重新响起了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水刚冒泡。女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边走边回头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笑了一声又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刚才那种紧绷的安静冲散了。

    殷蕊没有回头。她跟在殷媚娘身后,往洞穴深处的方向走去。淡紫色的背影在人群里走出一段距离,然后被一个转弯挡住了。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苏尘。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她还戴着那副淡紫色的面纱,背影被洞里的灯光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在石板地面上拖了一段距离,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他的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从她弯腰看他、到他抬头、到她笑着说“他“——整个过程快到他几乎没有时间思考。现在人走了,静下来了,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一点发紧——那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缓过来之后留下的东西。

    他被选中了。

    守卫走过来,开始把剩下的年轻男囚赶回地牢的方向。钥匙在守卫腰间晃荡,哗啦哗啦的,和刚才的铃铛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响动。

    男囚们开始移动。

    有人低着头快步走了,像是松了一口气。有人脚步虚浮,像是被刚才那场挑选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有人边走边抹了一下眼睛,但什么也没说。

    铁兴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他走过苏尘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肩膀偏了一下——几乎是擦着苏尘的肩膀过去的。

    然后苏尘感觉到自己的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保重。“

    铁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没有转头看苏尘,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步子和他平时一个样——散漫的,吊儿郎当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溜达。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

    然后广场上就安静下来了。

    刚才还站着二十来个男囚的空地上,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人。还有两个守卫。

    守卫没有走。其中一个拿着名单——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边角都磨毛了——正在低头看。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哎。“她对另一个守卫说,“你过来看一下。“

    另一个守卫走过去,凑到那张纸旁边。

    “怎么了?“

    “名单上没这个人。“

    “什么?“

    “你看——从车马镇那边送来的名单,十二个人,名字都对得上。但这个——“她用指尖在纸上点了几下,又沿着纸面从上到下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没有看漏行,“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没有。“

    另一个守卫凑近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把名单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的。又抖了一下纸,像是希望有另一张纸从里面掉出来。

    “可能漏了吧。“她说,语气倒是不怎么在意,“以前也发生过。押送那边记漏了也是常有的事。那些人你也知道——赶路赶急了,少记一个名字不稀奇。“

    “那这人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小主挑都挑了,还能退回去不成?“

    拿名单的守卫想了一下,把纸叠好塞回怀里。

    两个人打量了他一下。

    “你叫什么?“守卫问。

    苏尘沉默了一瞬。

    脑子的念头转得很快。报假名——可以但没必要,这里见过他的人不少。而且他现在身上没有腰牌、没有文书、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算他说自己是瀚北王世子,这两个守卫也不会信,只会觉得这个年轻人被吓傻了在胡言乱语。

    “苏尘。“他说。

    “多大?“

    “十七。“

    守卫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在名单的空白处写了两笔——“苏尘,十七。“写完之后吹了一下炭灰,把纸重新折好。

    “行了,走吧。“

    苏尘被带走,跟着守卫穿过那条长长的通道,守卫带他走的这条路和他来的时候不是同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

    不是回地牢的方向——是另一条岔路,往深处去的。通道比地牢那边宽,地面也平整些,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灯芯长长的,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在石壁上亮一阵暗一阵。

    走了大概一百多步,通道突然开阔起来。

    苏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比广场更大的洞穴。大到什么程度——他的目光沿着石壁往上看,洞穴的顶部分散着好几处光点,有些地方能看到下垂的钟乳石,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为敲断过。顶部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灯——不是油灯,是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大大小小,数不清有多少盏。有些挂得高,像悬在半空的星星;有些挂得低,垂在通道两侧,灯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亮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在一个山洞里。

    脚下是一条主干道,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边缘有些破损,有些地方还留着车辙印——浅浅的两道,沿着石板的方向延伸出去,通向洞穴深处。主干道两侧延伸出许多岔巷,像一棵大树的根系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开。沿路有店铺——不是一两家,是一整排。有的挂了招牌,有的没挂,但你能从门口摆着的东西看出来是卖什么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干果的、卖油盐的。最让苏尘意外的是他甚至看到了一间铁铺——门口搭着棚子,棚下摆着铁砧和几个半成品的农具,炉子里的火还红着,火星子偶尔被风吹得跳一下,但人不在。

    再往前走,他看到了食堂——门口摆着几张长桌和条凳,有人坐在凳子上端着碗在吃东西。全是女人。有年轻的,有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有穿鲜艳衣裳的,也有穿素色短打的。她们看见苏尘被守卫押着走过,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像是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个洞穴像一个只属于女人的小镇。什么都有——住的地方、吃饭的地方、买东西的地方、打铁的地方。但有一个共同点:你看不到一个男人。

    苏尘的目光从那些店铺和人群上扫过去,落在那些女人的手臂上、额头上、脖子上。

    花瓣。

    他看到了更多的花瓣纹身。不是所有人都有,但也不少。有的纹在手臂内侧,一瓣一瓣排成一串,像一条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花枝,每片花瓣都是灰色的。有的纹在手背上,花瓣顺着指骨的走向往外延伸,像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东西。有的纹在额头上——那是苏尘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花瓣纹在脸上。乌色的花瓣,贴着眉心,像一朵枯萎的花被按进了皮肤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擦肩而过的时候苏尘看到了她太阳穴上的一瓣灰色。小指指甲盖那么大,嵌在皮肤里,离眼睛不到一指的距离。

    他没想到会有人把这种东西纹在脸上。

    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灰色。

    他也看到有些人的灰色花瓣末尾处有一朵红色花瓣,但只在少数人的身上出现。绝大多数人身上都是灰色的——一片红花瓣也看不见,全是灰的。那些灰色花瓣像一个个印章打在她们身上,有的多,有的少。

    一个灰瓣就是一条人命。

    苏尘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再看。

    他被守卫带到一间石室门口。门是木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守卫敲了一下门,里面应了一声,守卫推开门示意苏尘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放满瓶瓶罐罐的木架。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比殷媚娘年纪稍长,脸上已经有了细纹,但手很稳。她的面前摆着一只小瓷碟,碟子里盛着白色的粉末——像研细了的骨粉,又白又细,在灯光下微微泛着一点珠光。旁边还有几只小碗,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但那只盛着白色粉末的碟子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新来的?“那女人看了一眼苏尘,又看了一眼守卫。

    “掌门女婿。“守卫说。

    “时间过得挺快,小主也到了这个年纪了。“那女人点了点头,像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根银针——针很细,比缝衣针还要细,针尖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把手伸出来。“她说。

    苏尘想,这里还是乖乖照做吧,否则只会挨一顿打,便伸出了手。

    那女人捏住他的食指,用银针轻轻扎了一下——不深,只刺破了表皮。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只有一点细微的刺痛,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一滴血珠从针眼里渗出来,红得发亮,在指腹上凝成了一颗小小的圆珠,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那女人把他的手移到那只盛着白色粉末的碟子上方,轻轻挤了一下——那滴血脱离了指尖,落了下去,落在白色粉末的中央。

    白色被红色浸透了。

    那画面很安静——白色的粉末被红色的液体从中心缓缓渗透,像一朵极小的花在雪地上开放。边缘的粉末还保持着原来的白色,被染红的部分慢慢扩散,一圈一圈地往外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桌面上生长。那个女人拿起一根细竹签,在碟子里搅了搅——白色粉末和鲜血混在一起,越来越均匀,越来越红润。竹签在碟底刮出细微的声响,沙沙的,像毛笔在纸上干蹭。几圈之后,碟子里已经看不到白色了,只剩下一团均匀的、湿润的、殷红的东西——像研磨好的胭脂,又像是一块新鲜的颜料,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好了。“那女人说,把碟子放在一边。

    门在这时候开了。

    苏尘偏过头。殷蕊站在门口——面纱还戴着,但已经撩起了一角,露出半张脸和下颌的线条。她的目光越过守卫,落在苏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那个中年女人。

    “好了吗?“殷蕊问。

    “颜料刚调好。“那女人说,把碟子端起来给殷蕊看了一眼,“小主打算纹在哪?“

    殷蕊没有犹豫。她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脖子的右侧——耳垂下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

    “这里。“她说,“和娘亲一样。“

    那女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她从木架上取出一只小瓷罐,又拿了一根极细的针——比刚才取血那根还要细——放在灯上烧了一下,又用一块白布擦了擦针尖。

    殷蕊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朝守卫偏了一下头。

    “愣着干嘛?“她说,语气不算凶,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赶紧把姑爷送去洗漱。别误了吉时。“

    守卫应了一声,朝苏尘示意了一下。

    苏尘跟着守卫走出纹身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殷蕊已经进了那间石室,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微微仰起头,把脖子的右侧露给那个中年女人。那女人的手正持着针,蘸了一点碟子里的红色颜料,正要往她脖子上落。

    门被守卫带上了。

    洗漱的地方在另一端——一间独立的小石室,不大,但干净。墙角砌了一个浅浅的石池,池子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蒸汽在石室里袅袅地升起来。

    守卫也一起走进了石室。

    “脱吧。“她说。

    苏尘没有动。

    “我自己来就行。“他说。

    守卫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退到了门外,随手把门带上了大半——留了一条缝,但人站在缝外面,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和偶尔换脚时靴子蹭地的声音。

    “快点。“门上传来守卫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别让我等太久。“

    苏尘站在那间石室里,没有立刻动手。他先环顾了一下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外站着守卫。石壁上嵌着一面铜镜,磨得不算很亮,但能照出人影。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下面有一点没睡好的青灰。

    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这张脸看起来很安静,不像是一个刚被强迫拜堂的人。不过好几年没认真照过镜子,镜子里的脸越来越像第一世了。

    现在也不是仔细端详这张脸的时候。

    他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台上。没有腰带,外衣散着,边角垂下来搭在石台边缘。他用水冲洗了一下身上——水很热,热到皮肤发红。他慢慢洗着,没有着急,像是想借着这片刻的安静把脑子里的东西理一遍。

    本想趁着结束时找机会逃走,没想到这么倒霉。

    苏尘洗完出来的时候,守卫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但看到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着走。

    穿过主干道,拐进一条窄一些的巷子,走到尽头,是一扇雕花的木门。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掌门居所。

    苏尘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屋里的陈设——是殷蕊。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淡紫色的面纱换成了红色的——不是正红,是暗红,像熟透的石榴的颜色。她坐在一张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一个和他初见时不同的发式,露出了整片脖子。

    殷蕊的脖子右侧,耳垂下方两指宽的位置,多了一片花瓣。

    红色的。新鲜的。纹路的边缘还有一些微微的红肿,像是刚纹上去不久——红色的颜料嵌在皮肤里,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血。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微微侧着头,那片花瓣就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殷红的光泽——像是刚刚落在她皮肤上的一朵小花,还没有来得及枯萎。

    苏尘看了一眼那片花瓣,没有多看第二眼。

    但心里已经清楚了。

    这瓣花是用他的血调的颜料纹上去的。从她走进纹身房坐下来到这一刻,那片花瓣已经长在她的脖子上了。他在那间纹身房里放出来的那滴血,现在变成了她身上的一朵花。这时他想起铁兴对他说的,“听说那个花瓣一开始的颜色是红的,但我没见过“。他明白了,在这座山洞里,在她们那个奇怪的纹身规矩里,红色代表她的丈夫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这瓣花就是红的。

    苏尘把这个念头压到了心底。

    殷蕊看到苏尘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只是看了一眼,像确认他来了。

    “人都到了。“旁边响起殷媚娘的声音。

    苏尘收回目光,转向屋子的正前方。

    殷媚娘坐在上首,姿态懒散地靠在一把铺了兽皮的椅子上。她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酒盏,不是茶盏——是酒盏,浅口,里面盛着半盏琥珀色的液体。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等什么。

    屋子里不止她一个人。

    苏尘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两侧站着几个中年女人。不是守卫,看衣着和气质更像是门派里有身份的人。一共三个,分站两边,都穿着深色的衣裳,臂上或有花瓣或有别的纹饰。她们看见苏尘进来,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没有人开口说话。像是一排等着看仪式的柱子。

    苏尘站在屋子中央,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往哪站。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成亲。前世曹钦虽位极人臣,但因为是无根之人所以没这个需要。这辈子重生在瀚北王府,他更没想过这事。但现在他就站在这间石屋里,被几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打量着,和一个脖子上刚纹了他的血的陌生女人并排站着,在一个他连规矩都不知道的场合。

    有人端上来一只木盘。盘子是黑漆的,边缘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盘子里放着两只酒碗——不是刚才那种粗碗,是新的,碗口描了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花瓣的轮廓。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和苏尘在纹身房里见过的那种调了血的颜料颜色几乎一样。

    殷媚娘端着酒盏,看着他们。

    站在左侧的一名中年女人往前迈了一步。她比另外两个年纪稍长一些,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妻——殷蕊。“

    殷蕊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是什么感觉。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不明显地往上勾了一瞬,又压平了。

    那女人偏过头,目光落在苏尘身上,停了一瞬。

    “夫——苏尘。“

    名字被报出来的时候,苏尘的眉毛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是他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他的名字。不是“那边那个“,不是“你“,不是“新来的“——是“苏尘“。在这间石屋里,在这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他的名字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用正式的腔调念了出来。

    那女人报完名字,退回了原位。

    “蕊儿是头一回。“殷媚娘说,语气不像刚才在广场上那么随意了,慢了一分,也沉了一分,像是一个当娘的人在讲一件正经事,“头一回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殷蕊身上移到苏尘身上,又移回来。

    “喝了这碗,就是夫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威胁,没有加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因为平,才让人觉得这话假不了。

    “喝吧。“

    殷蕊端起碗,仰头一口喝尽。她把碗翻过来晾了一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放下。

    苏尘端起自己那碗。碗沿上描的红纹在灯光下微微发暗,像是干涸的血迹。他把碗送到嘴边,也一口喝完。液体入喉还是那股辛辣的药酒味,烧得喉咙发紧,但他忍住了,没有咳出来。

    殷媚娘放下酒盏。

    “拜。“

    旁边有人递过来两只垫子——蒲草编的,很薄,直接放在地上。殷蕊先跪了下去,动作利落,膝盖落在蒲垫上没有一点犹豫。她跪好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苏尘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意味,像是在说:跟不跟得上就看你自己了。

    苏尘沉默了一瞬,也跪了下去。

    没有什么三拜九叩。殷媚娘坐在上首受了他们一个头——殷蕊俯身磕了一下,苏尘跟着做了。很简单,简单到苏尘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行了。“

    殷媚娘站起来,把酒盏放在桌上。她走到殷蕊面前,伸手扶了一下女儿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一个母亲在女儿出嫁时下意识地碰了一下。

    “去吧。“

    殷蕊站起来,目光往苏尘那边溜了一下,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思——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她没等他走到身边,就先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轻快,衣摆甩了一下。

    “走吧。“她说。

    殷蕊的房间在掌门居所靠里的位置,一间独立的石屋。门是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吱呀,像是门轴有点涩。里面不算大,但比苏尘想象中宽敞一些——一张木床,挂着淡青色的帐子,帐钩是铜的,擦得发亮。床头叠着几件衣裳,叠得很整齐。床尾放着一只半人高的衣柜,柜门关着,把手磨得光滑。窗边(说是窗,其实是石壁上凿出的一个方洞,用木条钉了栅栏,透进来的应该是通道里的光)摆着一张梳妆台——不是那种雕花的大件,就是一张寻常的木桌,上面放着一面铜镜和几只小瓷盒,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的膏粉。桌角搁着一只细瓶,瓶里插着一枝干枯的野花,花瓣已经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几片干褐色的残瓣粘在花托上。

    屋里不算暗。除了桌上的油灯,墙角的石台上还点着一截蜡烛,火苗不大,但光散得开,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味,更像是干草和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难闻。

    守卫把苏尘送到门口。他刚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样子,后肩就被什么力道敲了一下——不重,但位置极准,正好落在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地方。一股酸麻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肩膀往四肢蔓延,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被人猛地抽紧了。苏尘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去。

    他还能感知周围——眼睛能动,耳朵能听,呼吸也正常——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指连蜷一下都做不到。被人点了穴。

    守卫在他身后接住了他,没让他倒在地上,然后把他架到床边,掀开帘子,往床上一放。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平时也常做的事。守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殷蕊。

    殷蕊伸手把面纱取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面纱底下那张脸比苏尘想象中要小一些——下颌收得秀气,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然有一点翘,即使不笑也像是在笑。鼻子不算高,但线条干净,和眉眼的轮廓搭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她在门口的光里站了一瞬,整张脸被通道里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不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是那种看久了会觉得顺眼的耐看。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守卫把苏尘摆到床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守卫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殷蕊走过去,把门关严,落下门闩。

    她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床上动弹不得的苏尘,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趣味——像是在看一件被包装好送到她面前的东西,拆不拆由她决定。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做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殷蕊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苏尘。他睁着眼睛,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追着屋顶上灯影的晃动——不是害怕,更像是在想事情,但身体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那副动弹不得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等着吧。“她说。

    她没有立刻起身。她先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只小铜炉——不大,掌心大小,炉身刻着细密的花纹——揭开盖子,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暗红色的香丸放了进去。火柴擦了一下,火光亮了一瞬,香丸被点燃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她把盖子盖上,放在桌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散开,一股甜腻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苏尘躺在床上,闻到了那股气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香,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熏香——那股甜腻的气味钻进鼻子里的时候,浑身的血好像热了一分,心跳也快了半拍。

    殷蕊站起来,从衣柜里取出那件叠好的长衫,放在床尾。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面小铜镜和一把木梳,在桌边坐下来,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头发。她没有再看苏尘。

    苏尘躺在床上,侧着头,视线穿过淡青色的帐子,看着她慢慢地梳着头发。她的头发很长,梳顺了之后垂在肩背上,发尾搭在腰际。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看着铜镜,目光偶尔往他这边偏一下——借着铜镜的角度扫一眼他在做什么,又很快收回去。

    她的动作很慢,每梳一下都要停顿片刻。

    苏尘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花瓣上,嵌在她脖子右侧,随着她梳头的动作微微晃动。那滴从他指尖上挤出来的血,现在就嵌在她皮肤底下。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帐顶。

    脑子里在转。

    他现在的处境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被人从死囚堆里挑了出来,过了堂,成了亲,被点了穴扔在床上,和一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陌生女人共处一室——而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他已经大致推理出了血殷宗的修炼方式了,女方发功吸取男子的血气来修炼——被吸的一方会怎样,他不用想也知道。

    他现在没有玄气可用。那群玄镜司的人不知道对他做了什么,他的气到现在都没恢复。没有玄气,他就和普通人的体魄没有区别。如果殷蕊这时候发功——

    他掐断了这个念头。

    再往下想也没有用。他连手指都动不了。如果有机会,他可以想办法和她说话,周旋。

    他又看了一眼还在梳头的殷蕊。

    她不是被逼的。他被点穴那会儿,殷蕊靠在门框上看他被抬上床时,嘴角那一下,是在忍笑。

    苏尘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他躺在床上,听着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她梳头发时的细响——梳子穿过发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草。桌上的灯火苗矮了一些,光影在墙上慢慢移动。门缝底下的光线也暗了一些——外面应该也晚了。

    后来她放下了梳子,把铜镜收回了抽屉。她站起来,转过身来朝床边来。

    她一边走,一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衣领的第一颗扣子。动作带着一点随意。走了两步,又解了一颗。领口松开了,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线条。

    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

    “那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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