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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沙俄裂土

    同治三年腊月初八,广州珠江码头。

    何成局站在新落成的广州制造局船坞前,看着第一艘铁壳蒸汽船缓缓下水。船身长三十丈,宽六丈,吃水八尺,双明轮推进,蒸汽机是怡和洋行麦考利从利物浦运来的二手货,但经梁铁海带人拆解重装后,出力比原厂标定还高了一成。船首铆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平番号”。

    这是广州制造局的第一艘蒸汽炮舰。从拿到矿冶之权到今天,两年零九个月。

    码头上站满了人。联市各家商团的话事人、冶铁行会的老师傅、佛山火器工坊的匠头、十三行的洋商代表,把船坞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方世宏穿着一身正五品补服站在船头,衣襟上的白鹇鸟被江风吹得鼓起来,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朝岸上挥舞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短烟杆,嘴里喊的什么被汽笛声盖住了,只看得见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何平已经七岁了,梳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何成局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嘴里“呜——呜——”地学汽笛叫。林函站在旁边,一手虚托着何平的后背,抬头对何成局说:“平儿,别揪你爹耳朵。”

    “我没揪!我在开船!”何平理直气壮。

    何成局伸手把何平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林函,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秦舒云。秦舒云今日难得没带算盘,手里只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平番号的建造账目汇总。两年零九个月,广州制造局从一片荒地变成拥有三个船坞、两座高炉、一座坩埚钢车间的综合工厂。韶关铁矿的月产量在矿冶之权落地后翻了四倍,佛山冶铁行会的老师傅们全部被梁铁海挖到了制造局,联市火器工坊的月产抬枪从去年的五十支涨到了现在的一百二十支,轻型野战炮从月产三门涨到了八门。

    但还不够。

    三天前,军机处的六百里加急送到了广州。沙俄在西北的攻势急剧升级——伊犁全境沦陷,塔尔巴哈台被围,科布多告急。朝廷已正式对沙俄宣战,兵部命令广州制造局在三个月内提供抬枪一千支、轻型野战炮二十门,另加平番号即刻北上,绕行长江、运河、渤海,入海河口,加入北洋水师序列,协防天津。

    “老爷,”秦舒云翻开账本,指尖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点了点,“一千支抬枪、二十门炮,以制造局目前产能,交是交得出来。但问题是——”

    “铁矿不够。”何成局替她把话说完了。

    “韶关铁矿的月产量虽然翻了四倍,但炼铁用的焦煤要从山西运,海运加内河转运的周期太长。梁铁海算了笔账——如果把韶关铁矿全部吃下来,再在佛山就地建两座炼焦炉,用广西北海的煤替代山西焦煤,成本能压两成,产量能翻一倍。但韶关矿权目前还在广东巡抚衙门的官矿局名下。”

    “王文韶那边怎么说?”

    “王巡抚愿意放权,但官矿局背后是户部。户部卡在‘官矿局改商办’的手续上,说需要军机处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联署批文。”秦舒云合上账本,“恭亲王那边我已经写了信,但批文走完至少要两个月。沙俄不会等我们两个月。”

    码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平番号鸣响了三声汽笛,明轮转动,缓缓驶入珠江主航道。船尾的龙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船首劈开的水浪溅上船舷,把方世宏淋了个透湿。他站在船头哈哈大笑,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朝天放了一枪——那是他从香港弄来的柯尔特左轮,枪声清脆,在珠江两岸回荡。

    何成局看着平番号渐渐消失在珠江下游的薄雾中,转头对秦舒云说:“以我的名义给王文韶写信。韶关矿权的事,不用等户部批文——让联市先垫资把矿吃下来,手续后补。朝廷要追责,我担着。”

    秦舒云的算盘珠子在脑中噼啪响了片刻,点了点头:“垫资大概需要八万两。联市总账上目前能动用的现银是六万两,还差两万。可以让十三行伍家先垫两万,等朝廷第二期造船经费拨下来再还。”

    “就这么办。”

    两人转身走向制造局的正门。门外的马车上,刘惠珍已等在车旁。她的伤已经痊愈,左肩上那道刀疤被林落雪用药膏涂抹了半年,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老爷,包令总督从香港发来了回信。”刘惠珍从袖中取出一封英文信,信封上印着香港总督府的徽章,“他说同意修改合办条款——英方占股降到四成,南海禁区改为‘暂不进入香港以南五十海里’,为期五年。但他多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广州制造局派工匠去香港,帮英国船坞修建一座干船坞,作为交换。”

    何成局接过信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挑起。包令这个老狐狸——干船坞是铁壳船维修的命门,整个远东只有香港有一个英国人自己的干船坞,修一条船要排三个月的队。现在广州制造局的平番号下水了,后续还有两艘铁壳船在造,英国人怕自己的干船坞被订单挤爆,反过来想要广州的工匠去帮忙扩建。这等于承认了广州制造局的技术水平已经追上了英国人。

    “回信:干船坞的技术交换可以谈,但英国工程师必须来广州带徒三年。三年后,我们的徒弟能独立操作,英国工程师才能撤。”

    秦舒云在旁边用炭笔记下了这条回复要点。

    回到何府已是傍晚。何府的灯火比两年前更加明亮——不是灯笼多了,是人多了。何安已从武馆结业,十五岁的少年长成了小伙子的身板,正在演武场上跟林青对练刀法。林青的刀比两年前更快,内劲境二阶巅峰,窄锋长刀在暮色中划出的弧线已带上了隐约的破空声。何安的刀法虽然还稚嫩,但已能接她三十招不败。

    何平蹲在演武场边,手里举着一柄小木刀,奶声奶气地喊:“哥!砍她左脚!”何安果然一刀砍向林青左脚,被林青用刀背轻轻一磕,木刀脱手飞出去,砸在何平面前的地上。何平捡起木刀,一本正经地对何安说:“哥,你这刀不行。我让彭姨给你打一把真的。”

    彭幼楚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盆刚卤好的猪蹄走过演武场,听见何平的话,扭头喊了一声:“打刀归打刀,你先把碗洗了!”何平立刻把木刀藏在身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何成局穿过演武场,走进后院正堂。余姚姚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一本账册——那是阖府这个月的家用开支。她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将账册合上,起身行了个礼,动作一如既往地端正。

    “老爷,联市这个月送来的分红比上月多了三成。秦舒云说是因为韶关铁矿产量翻倍,火器工坊的订单也多了。”

    “你在府里管了这么多年家,有没有想过出府做点别的?”何成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余姚姚沉默了一息:“我若出府做事,十六房妹妹们谁管?”

    “不是不管家。是除了管家之外,再做一件事。”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广州制造局眼下最缺的不是铁矿,不是焦煤,是钱。朝廷的拨款总是迟半年,联市的垫资总有极限。我想在制造局下面设一个‘筹饷处’,专管向广州绅商募集军饷和造船款。这个筹饷处需要一个人——能在官场和商界之间周旋,能让那些有钱的绅商心甘情愿掏银子,能把账目做得比秦舒云还干净。”

    余姚姚沉默了很久。她是已故广东巡抚余保纯的女儿,从小在官场边缘长大,见惯了父亲与各路官员绅商的周旋。嫁入何府十六年,她除了管家,从未参与过何成局在外面的任何事务。她的武功是凡人,她的真元是零,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余保纯留给她的那个姓——以及这个姓背后那张遍布广东官场的故旧网络。

    “老爷,您让一个凡人来管筹饷?”

    “府里十六房妻妾,你是唯一一个正妻。”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正妻不是用来双修的。正妻是用来镇宅的。筹饷处需要镇宅的人。”

    余姚姚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从未握过刀、从未拨过算盘的手,沉默了几息,然后将双手平放在膝上,抬起头来,目光平稳如珠江的深水。

    “好。”

    腊月十五,广州制造局筹饷处正式挂牌。余姚姚出任筹饷总办,秦舒云兼任副总办,苏筱负责与洋商交涉筹款。挂牌当天,十三行伍秉鉴以个人名义捐了三千两,方世宏代表潮州商团捐了五千两,梁铁海代表冶铁行会捐了两千两。余姚姚穿了一身藏蓝缎袄,坐在筹饷处的正堂里,亲手给每一位捐银的绅商写了收据。她的字比秦舒云大一号,笔锋圆润而端正,每一张收据都写得一丝不苟。

    三日后,她通过父亲当年的门生——如今已升任广东学政的一位旧交——搭上了广州将军穆特恩的线。穆特恩虽是满人,但与余保纯有旧,当年余保纯在广西提督任上曾替他挡过一桩贪墨案。穆特恩欠余家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搁了十六年,如今被余姚姚拿出来兑现——穆特恩以广州将军的名义,从八旗驻防的军饷里挤出了五千两,拨给广州制造局筹饷处。

    秦舒云在账房拨着算盘核完这笔账时,难得地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说了一句让何成局都微微意外的话:“余姐姐做筹饷,比我做账房更合适。她那张收据上的字,光是搁在桌上,就能让人多掏三成银子。”

    余姚姚坐在筹饷处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毛笔,正在给下一张收据填数字。听到秦舒云的话,她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十六年来第一次被承认时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踏实。

    同一日,兵部的第二封六百里加急到了。

    沙俄军队在伊犁河谷屠了三个堡,科布多参赞大臣战死,塔尔巴哈台危在旦夕。朝廷命令广州制造局即刻调拨已完工的全部抬枪和野战炮,由平番号护送,沿海路北上天津,再转运西北前线。同时,军机处附了一道密令——何成局本人不必随船北上,但联市商团需派一位能统兵之人随军押运,协助西北前线的清军将领训练士兵使用新式火器。

    何成局看完密令,将它递给身旁的陈玉成。

    陈玉成接过密令,沉默了片刻。他脸上的刀疤在灯下微微发紫——那是两年前在田家镇招降英王时留下的旧伤,伤愈后疤痕增生得更厉害了,但他一直没有用药膏去疤。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治,他说留着有用——“等哪一天天下太平了,我再把它抹了。现在抹了,我怕忘了自己是谁。”

    “何大人,我去。”陈玉成将密令折好收入怀中,“这次押运到西北,少说半年。联市步炮混成队我带一半走,留一半给方世宏。抬枪和炮到了西北前线,我得留在那里至少三个月——教那些绿营兵怎么装填新式抬枪,怎么校准炮位。这事别人做不了。”

    “你一个人去?”

    陈玉成咧嘴一笑,那道疤痕跟着弯了起来:“一个人。太平军降将里有两个是当年在安庆跟我一起守过炮台的,他们懂炮。我带他们走。剩下的弟兄全留在广州,方世宏用得着。”

    何成局看着他。两年前在田家镇江面上,陈玉成站在炮舰船头唱那支太平军的军歌,如今他要带着那些降将把枪炮送到更远的北疆。从太平军到清军千总,从长江水战到西北荒漠,这个男人的路越走越远,但他脸上那道疤痕始终没抹。

    “三个月后回来。”何成局说,“广州制造局需要你。联市的步炮混成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方世宏替不了你。”

    陈玉成抱拳行礼,转身走出正堂。演武场上,十七个太平军降将已列队完毕,正在检查随行要带的火器。何安站在场边看着他们,手里握着林青给他的那把新刀——不是木刀了,是梁铁海用冶铁行会最后一块雪花铁打了一柄真刀给他。

    何成局走出正堂,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片刻后对身旁的苏筱说:“告诉包令——香港干船坞的工匠,我不派。”

    苏筱一愣:“老爷,您之前不是答应了吗?”

    “那时答应,是因为陈玉成在广州。现在他去了西北,联市步炮混成队少了一半战力。包令如果要趁人之危在南海搞小动作,我们自己得留够人应对。干船坞的事,拖到陈玉成回来再说。”

    苏筱点了点头。

    入夜,何府灯火渐次亮起。何成局独自站在珠江边,望着下游方向。平番号已经北上,船尾那面龙旗在夜色中已看不见了,只能隐约听到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那是平番号在珠江口最后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像是替广州城向遥远的北疆打了一声招呼。沙俄在伊犁河谷屠了三个堡,塔尔巴哈台被围。北疆的雪今年格外大,清军在雪地里抬着旧式鸟枪,面对沙俄的线膛枪和榴霰弹,伤亡惨重。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新潮刀。彭幼楚打这柄刀时,用的是佛山冶铁行会存了六年的雪花铁,折叠锻打二十四次,内嵌了她的烈火真元。刀成那日,她蹲在锻炉前说:“老爷,这刀还没见过血。”何成局回答:“等西北有战事,就拿它见血。”如今西北战事已起,但这柄刀还挂在他腰间。

    “西北太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成局回头。赵麦穗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她的袖子挽到肘弯,手臂上还沾着皂角的泡沫。和十六房妻妾中的大多数人不同,赵麦穗从不参与军务和账目。她是何府洗衣房总管,每天做的事就是洗衣服——洗何成局的劲装,洗林青的绑腿,洗何平沾满泥巴的小褂,洗十六房所有妻妾换下来的衣物。阖府上下,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但何成局知道,赵麦穗有一双全府最稳的手。内劲境一阶的修为在十六房中毫不起眼,但她的真元是水属性的——不是柳如烟那种琴音式的清冷之水,而是洗衣盆里那种最寻常的、温热的、能洗掉一切血污和汗渍的水。

    “西北太远,老爷去不了。”赵麦穗将洗衣盆搁在石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何成局身边,“陈玉成去了,抬枪和炮也去了。您在广州替他守住后方,也是一样的。”

    何成局没有回答。赵麦穗也不再多言——她不是个多话的人,进府这么多年,说过的最长一段话就是刚才那三句。

    江面上,平番号的汽笛声已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两个月后,西北前线传来战报:陈玉成率联市步炮混成队在塔尔巴哈台城下与沙俄骑兵激战三日,以抬枪轮射配合野战炮轰击,打退了沙俄两次冲锋,守住了塔尔巴哈台。但沙俄的援军正在从巴尔喀什湖以南赶来,数量是清军的三倍。

    军机处的第三封六百里加急送达广州。恭亲王在信里亲笔写道:“西北危急,制造局所造抬枪火炮实为前线命脉。韶关矿权之事,本王已责成户部速办。何大人,朝廷欠你的十七万两已还,今日朝廷又欠你一批枪炮。待西北事了,本王当亲赴广州,为制造局题匾。”

    随信附带的还有一道军机处的廷寄——因沙俄侵占伊犁全境,朝廷决定在新疆设立行省,以钦差大臣左宗棠督办新疆军务。左宗棠已从湖南启程,预计三个月后抵达兰州。军机处命令广州制造局在左宗棠抵达兰州之前,再赶制抬枪五百支、轻型野战炮十门,由联市商团负责押运至兰州交付左军。

    何成局看完廷寄,沉默了很久。左宗棠。这个名字在大清朝野无人不知——湘军名将,平定太平天国的功臣之一,如今以钦差大臣身份督办新疆军务,意味着朝廷已下定决定与沙俄在西北打一场全面战争。而广州制造局,就是这场战争的南方兵工厂。

    “五百支抬枪,十门炮。”秦舒云已将数字拨完了,“韶关矿权若能在下月落地,新开的两座炼铁高炉就能满负荷运转,交是交得出来。但有一个问题——谁去兰州?陈玉成还在塔尔巴哈台,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脱身。方世宏要守珠江口,走不开。”

    “我去。”何成局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新潮刀,“这柄刀还没见过血。”

    秦舒云没有阻拦。她只是默默翻开另一本账册,开始计算何成局北上期间制造局的各项开支和人员调配。算盘珠的噼啪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和江面上传来新一艘在建铁壳船的铆钉敲击声混在一起,仿佛整座广州城都在为西北前线赶工。

    余姚姚从筹饷处回到何府时,何成局已将随行护院的名单列好,放在正堂桌上。她扫了一眼名单,没有说话,只是回了一趟自己的卧房,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封信——那是她父亲余保纯当年在广西提督任上写给穆特恩的旧信,信上写的是替穆特恩挡贪墨案的那件事。十六年前的旧信,纸已泛黄,但字迹仍清晰。她将这封信折好,塞入何成局的包袱里。

    “父亲在兰州有故交,姓刘,当年是甘陕总督衙门里的幕僚。这封信或许用得上。”余姚姚的声音很平淡,和每次汇报府务时一模一样。

    何成局将包袱收好,什么也没说。

    三月后,兰州城外。

    何成局骑在一匹矮壮的蒙古马上,身后是十辆装满了抬枪和野战炮的骡车。新潮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金丝绳扣被西北的干燥空气磨得有些发涩。他翻过乌鞘岭时,漫天大雪,天地一片白。北疆的雪确实比广州的雨更冷,也更硬。

    远处,左宗棠的大营已出现在地平线上。营门外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墨迹未干的新旗——黑底金字,绣着四个大字:“新疆省军”。

    旗杆下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六旬开外,蓄着花白的长须,穿一身湘军特有的灰布棉袍,腰悬一柄阔刃短刀。他正用单筒望远镜朝东边官道上瞭望,镜筒里映出那支从广州来的车队。

    左宗棠收起望远镜,对身旁的幕僚说了四个字。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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