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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西征收城

    同治五年三月廿八,兰州,黄河渡口。

    左宗棠大营的炊烟在晨曦中笔直升起,和黄河水面上的薄雾混在一起,将整座渡口笼成一片灰白。何成局从兰州城内的临时寓所出来时,天还没亮透,街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黑灰色的泥浆,溅在他的马靴上,很快就结成了冰碴。新潮刀挂在腰间,金丝绳扣在干燥的西北空气中磨得有些发涩,他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推了推刀镡,让刀身与刀鞘的咬合松紧适度——北疆的风沙太大,刀鞘里进了细沙,拔刀时会卡刃。

    赵麦穗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粗布包袱,包袱里是何成局换洗的里衣和几包林落雪配的防冻疮药膏。她是何府十六房妻妾中唯一一个随何成局北上的。不是因为她武功最高——她只有内劲境二阶,在十六房中排名靠后——而是因为她最不显眼。洗衣房总管,一个在何府存在感最低的身份,放在兰州大营里就是一个不起眼的随军仆妇,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但正是这个“不起眼”,让她成了何成局北上期间最重要的耳目。她每天在黄河边洗衣服,听那些来打水的士兵聊天,偶尔跟伙房的厨子换两把干辣椒,三言两语间就能把大营里的军心摸得清清楚楚。

    “老爷,”赵麦穗快步跟上何成局的步伐,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在河边洗衣时,听到两个湘军伙夫说——左大帅前天夜里咳了血,不让军医往外说。左大帅今年六十五了,身子骨是打太平军那会儿熬坏的。朝廷给他配了两个洋医,他嫌人家叽里咕噜听不懂,只肯喝自己带的老中医开的汤药。”

    “还有呢?”

    “还有,肃州城里有俄人。不是俄军,是商队——以茶叶换马匹的名义留在城里的,大概二十多人。其中一个自称商人头领的,姓彼得罗夫,据说是退役的俄军少校。肃州守将是马文禄,手下大概八千人,多数是甘陕回民,军纪散漫但打仗极凶。马文禄本人是内劲境七阶——在整个西北回民将领中数一数二。”

    何成局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内劲境七阶,在西北这种苦寒之地,能修到七阶的武者屈指可数。马文禄这个名字他在兰州只待了三天就已从多人口中听到过——此人原是甘肃提督索焕章手下的回民马队千总,索焕章被革职后,马文禄率旧部哗变,退入肃州,自称“肃州团练使”,与朝廷若即若离已有两年。沙俄入侵伊犁后,马文禄的态度变得更加暧昧——既没有公开降俄,也没有响应朝廷的征调令。

    “左大帅若要取新疆,肃州是必经之路。”何成局继续往前走,“马文禄卡在肃州,等于在左大帅的补给线上钉了一颗钉子。”

    “所以左大帅今日召见您,八成就是要谈肃州。”赵麦穗说完便不再开口,退后半步,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洗衣妇。

    左宗棠的大帐扎在黄河渡口北岸的一片台地上,帐外立着那面黑底金字的“新疆省军”旗。帐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左宗棠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摊着一张三尺见方的西北舆图,图上从兰州到伊犁的路线被朱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数字。他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幕僚,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此人何成局认得——姓刘,字仲文,是余姚姚父亲余保纯当年在甘陕总督衙门里的故交之子。余姚姚临行前塞进何成局包袱里的那封旧信,就是写给这个刘仲文的父亲的,如今老刘已故,小刘接了父亲的班,在左宗棠帐下做粮台幕僚。靠着这层关系,何成局在抵达兰州的当天就拿到了西北前线各路人马的详细粮草数据。

    “何大人。”左宗棠没有起身,只是用手里的烟杆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你那批抬枪和炮,老夫昨日已让人验过了。佛山冶铁行会的折叠锻打枪管,比湘军自己造的鸟枪轻了两斤,射程远了五十步。轻型野战炮的炮架能拆成三块,两头骡子就能驮——这东西在新疆的山路上比老夫的重炮好用十倍。”

    “大帅过奖。制造局这批货是按西北的山路地形特意改的——炮架拆装结构是冶铁行会梁铁海设计的,抬枪的折叠锻打工艺是联市火器工坊从佛山带来的老手艺。”

    左宗棠吸了口烟,将烟雾缓缓吐出:“何大人,你在广州的事,老夫早有耳闻。咸丰六年虎门血战,你以三万民团对阵六千英法联军,硬是把他们打回了香港。后来又在长江上招降了英王陈玉成。你能打洋人,也能收降人。今天叫你来,不为别的——”他的烟杆在舆图上肃州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肃州。”

    何成局没有接话,等着左宗棠往下说。

    “马文禄卡在肃州已两年。此人拥兵八千,城高墙厚,又背靠嘉峪关,易守难攻。更麻烦的是他手下有一支回民马队,一人双马,来去如风。这几年甘肃地面上闹回乱,朝廷屡次征讨,损兵折将,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左宗棠说着,从案头拿起一封密报,递给何成局,“这是一个月前安插在肃州城里的细作送出来的——沙俄已派人秘密接触马文禄,以火药、线膛枪和三千匹顿河马为条件,劝他归附俄人。马文禄至今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他在等。”

    “等什么?”

    “等朝廷给他的价码。马文禄是回民,在朝廷那边不受信任。索焕章倒台后,他更是断了升迁之路。他要的不是钱,是官。要一个朝廷承认的正式军职,比照汉人将领同等待遇。若能给他一个从三品的参将衔,再加一道朝廷明发的恩旨,他大概率会倒向朝廷。但若朝廷迟迟不给——沙俄的条件就是他的退路。”

    何成局看着密报上那行“俄使已携线膛枪样枪入肃州”,心里飞速核算。沙俄给马文禄开的价码是线膛枪和顿河马,这是实打实的军事物资。朝廷若只给一纸空文,马文禄凭什么选朝廷?

    “大帅,招降马文禄,只靠虚衔恐怕不够。沙俄给的是枪和马,朝廷若只给顶戴,他不会动心。”

    左宗棠将烟杆往桌上一搁:“所以老夫找你来。你的广州制造局,能不能在两个月内再交一批货——专门给马文禄看的货。”

    “什么货?”

    “新式线膛抬枪,至少五十支。要能当着马文禄的面打靶,打出比沙俄线膛枪更好的精度和射程。另外——”左宗棠从舆图下面抽出一张手绘的图纸,摊在何成局面前,“这个东西。”

    何成局低头一看。图纸上画的是一辆四轮车,车架上装着一门轻型炮,炮身比寻常野战炮短一截,但炮口粗了一圈。车轮是铁箍木轮,轮轴处画了一个简易的转向结构。

    “这是老夫自己琢磨的——炮车。把野战炮架在车上,两匹马拉着跑,到阵地上不用卸炮,调转车头就能打。西北地势开阔,骑兵多,步兵少,寻常野战炮架设太慢,等架好了敌人的骑兵已经冲到跟前。这炮车可以随骑兵一起冲锋,打完了就跑。”左宗棠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着光,“你觉得广州制造局能不能造?”自从慈禧太后掌权,改革很多比如各省可以以造火器。之前只能在北京造火器,限制生产效率。

    何成局看着图纸,沉默了几息。梁铁海如果在场,大概会一拍大腿说“能造”——炮身截短意味着炮管壁要加厚,否则容易炸膛;铁箍木轮要换成全铁轮,否则后坐力会把车轮震碎;转向结构倒是简单,联市火器工坊去年给平番号造过舰载炮架的旋转底座,原理相通。但这些东西需要精确计算和反复试射,在广州制造局有全套设备和老师傅的情况下,两个月勉强能赶出来。问题是——他现在不在广州。

    “能造。但需要广州方面的全力配合。我需要派人回广州传信。”

    左宗棠朝身后的刘仲文招了招手:“仲文,你帮何大人拟一份公文,以老夫的名义发广州将军衙门,请他们协助广州制造局赶造这批货。另外——”他转向何成局,“何大人,你带谁来西北了?”

    “内子赵氏。”

    左宗棠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带夫人上前线,何大人真是大清独一份。行,你夫人若不怕苦,就留在兰州。老夫让伙房给她多拨一份米粮。”

    何成局没有笑。他知道赵麦穗留在兰州不是为了洗衣做饭,而是为了继续做她在广州做的事——在黄河边洗衣服,顺便把左宗棠大营里的军心民情摸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帅,还有一事。关于马文禄的招降条件——”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浑身是雪的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大帅!肃州急报——马文禄的骑兵昨夜出了嘉峪关,截了一支从哈密过来的清军运粮队。粮草全被劫了,押粮的绿营兵死伤百余人。马文禄派人放了话,说朝廷再不给他正名,下一批劫的就是左大帅的粮道。”

    左宗棠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肃州和兰州之间划了一道线。

    “粮道若被劫,兰州大营的存粮最多撑两个月。两个月后若拿不下肃州,老夫就得退守兰州。一旦退守,沙俄就会趁势南下,届时整个新疆全境都保不住。”他转过身,看着何成局,“何大人,你方才问招降条件——现在条件变了。从今日起,马文禄不是招降,是剿。给你两个月时间把新式线膛枪和炮车从广州运到肃州城下。届时老夫亲自带兵攻城,你的枪炮就是先锋。”

    何成局站起身,抱拳道:“遵命。”

    从大帐出来时,已是辰时末。黄河渡口的风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赵麦穗迎上来,将一件羊皮袄披在何成局肩上。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跟着他走回临时寓所——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四壁糊着旧报纸,屋里只有一个火盆和一张木板床,被褥是赵麦穗从兰州城里的当铺买来的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老爷,左大帅要打肃州?”赵麦穗闩上门,在火盆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牛粪烧起来的火不旺,但持久,整间屋子慢慢暖和起来。

    “打。两个月内要新式线膛枪和炮车。”何成局在床边坐下,断潮刀和新潮刀解下来搁在枕边,“秦舒云在广州,梁铁海在广州,冶铁行会的老师傅们全在广州。两个月赶出五十支线膛抬枪加一辆炮车——时间太紧,必须立刻传信。”

    他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就着炉火写了两封信。第一封给秦舒云和梁铁海,详列线膛枪的膛线规格、炮车的轮轴结构、交货期限以及韶关铁矿的增产调度。第二封给恭亲王,请求军机处催促户部速办韶关矿权商改手续,同时请恭亲王协调沿途各省驿站为广州制造局的军火运输提供便利。写完信,他将信纸折好,封上火漆,交给赵麦穗。

    “明天一早就去驿站,用左大帅的军驿加急发出去。两封信,一封走陆路,一封走水路——陆路快,水路稳。广州收到信后,秦舒云和梁铁海同时开工,应该能赶上左大帅的期限。”

    赵麦穗将信收入怀中,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按在他丹田上,闭目感应了片刻。她的手掌粗糙——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衣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比林青握刀磨出来的还厚。但这双手按在何成局丹田上时,力道却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

    “老爷,您的真元淤滞得厉害。从兰州到肃州这一路,风沙太大,经脉里进了寒湿。再加上昨天跟左大帅在渡口站了半个时辰,西北的寒气顺着涌泉穴往上走,现在足少阴肾经堵了两处。若不及时疏通,等到肃州城下再发作,刀会慢半拍。”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知道赵麦穗说的是对的。宗师六阶的液态真元虽比从前更加凝练,但从广州到兰州这几千里路,越往西越冷,越往西越干。丹田里的真元在干燥和严寒中运转时会变得粘稠,就像冬天珠江里的船油会凝成膏状一样。昨晚他在黄河边练刀时,新潮刀的刀气比平时短了半分——这就是经脉寒湿的信号。

    “今晚需以水引火。”赵麦穗说着,已开始解开自己那件靛蓝布衣的纽扣,“西北的水硬,含碱,不能直接用来浸泡经脉。需以真元将水汽化,透过皮肤渗入经脉,再用老爷您的阳火真元将寒湿逼出来。”

    何成局点头。赵麦穗的真元是水属性的,在何府十六房妻妾中是唯一一个能与他的阳火真元形成“水火既济”格局的。在广州时,每次他在演武场上被南方的暑热逼得真元过亢,都是赵麦穗以水属性真元为他降温调和。但今天反过来了——他是被西北的寒湿冻住了经脉,需要以水引火,用温热的水汽润开经脉,再以阳火逼出寒湿。

    赵麦穗走到屋角,那里有一只陶制的水缸。她舀了半盆水,放在火盆上加热。等水面开始冒热气时,她将双手浸入热水中浸泡了片刻,然后走到床边,示意何成局褪下上衣俯卧在床板上。

    她将双手从热水中抽出,指尖还滴着水珠,轻轻按在何成局后背的膀胱经上。那双常年洗衣的手在热水中泡过之后变得柔软了一些,但掌心的老茧仍在,按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粝而温热的感觉,像是被一块被太阳晒暖的河石轻轻碾过。

    阴阳缠绵决发动。

    赵麦穗丹田里的水属性真元缓缓溢出,顺着她的双手渡入何成局后背。她的真元一进入何成局体内便开始自行汽化——不是沸腾,而是在何成局阳火真元的烘烤下化作了极细微的温热蒸汽。这些蒸汽沿着足太阳膀胱经一路下行,在昆仑穴附近找到了那团淤滞的寒湿,然后像热水浇在冰面上一样,将那团寒湿缓缓化开。

    何成局闷哼一声。寒湿化开时会产生一种酸胀感——他感觉小腿肚里有一团凉飕飕的东西正在被温水冲刷着往下走,从昆仑穴一路推到足底的涌泉穴。赵麦穗的双手也跟着往下移,从后背推到腰部,再推到腿弯,最后按在他的足底涌泉穴上,用力一压。一股灰白色的寒气从涌泉穴中逼出,消散在空气中。何成局脚底一热,足少阴肾经的第一处淤滞通了。

    “还有一处,在大杼穴。”赵麦穗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喘——以她内劲境二阶的修为催动汽化真元,消耗不小。

    她的双手重新浸了热水,从后背开始推。这一次她的手掌在何成局后背画圈,一圈一圈往下碾,掌心粗糙的老茧在碾过皮肤时留下细密的麻痒。何成局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水汽在经脉中游走。赵麦穗的真元和其他妻妾完全不同——周巧儿的热是灶火的燥热,彭幼楚的火是锻炉的烈火,张颜的香是药炉的温香。而赵麦穗的水不是江河湖海的水,是洗衣盆里的水——最寻常不过的、温热的、能洗掉一切血污和汗渍的水。

    这种水属性真元本身并不霸道,也不锋利,但它有一种奇特的能力:渗透。它能渗透到经脉壁最细小的裂隙中,将藏在裂隙深处的寒湿一粒一粒地“洗”出来。就像她在何府洗衣房洗衣服时,能把领口最细微的汗渍都洗得干干净净。

    何成局感觉后背的大杼穴附近有一股凉意正在被慢慢往外挤。赵麦穗的双手按在大杼穴两侧,用掌根同时施压。她咬紧下唇,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汽化真元对她来说消耗极大,但她的双手纹丝不动,掌根的压力均匀而稳定。

    一股寒气从大杼穴中涌出,何成局后背一松,第二处淤滞通了。他体内的真元重新变得流畅,液态真元在经脉中运转时不再有粘滞感。赵麦穗收回双手,双臂在微微发抖——这次汽化真元消耗了她至少四成功力。

    何成局翻身坐起,拉过赵麦穗的手,将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握在掌心里。炉火已渐渐暗淡,干牛粪烧到了尽头,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在盆底微微发着红光。赵麦穗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屋外,黄河渡口的夜风中隐约传来巡夜湘军的号令声,和冰凌撞击河岸的脆响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极薄的铜钟。

    “老爷,”赵麦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前几天在河边洗衣服时,还听说了一件事——有商人说肃州城里的回民百姓其实不想跟着马文禄打仗。沙俄商队在肃州城里强买强卖,用一匹顿河马换十匹河西走马,城里百姓敢怒不敢言。马文禄的手下也有分歧——他的副将马占鳌是主战派,但他手下几个千总不想跟俄人合作,只是不敢公开说。所以左大帅攻城之前,若是能把这些人从马文禄身边拉过来,也许攻城会更容易些。不过这些都是传言,不知真假。”

    何成局睁开了眼。商人说的,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些细节不是商队能接触到的,至少得是能进出肃州将军府内宅的人。但赵麦穗从不夸大情报,她说是“传言”,那就确实未经核实。他伸手按住赵麦穗的肩膀,让她继续往下说,心里已将这件事排到了明日左宗棠大帐军议的议程里。

    次日清晨,左宗棠大帐。

    何成局将昨夜思考的方案摊在舆图上。方案分成两部分:其一,广州制造局在两个月内赶造五十支线膛抬枪和一辆炮车,由方世宏亲自押运至肃州前线;其二,攻城之前先派人潜入肃州城,策反马文禄身边不愿与沙俄合作的回族将领。

    左宗棠听完第一部分,点头认可。听完第二部分,沉默了很久。

    “策反要派谁去?肃州城里认识朝廷细作的人不少,派生面孔进城,还没摸到将军府就被马文禄的巡街马队逮了。”

    “派马文禄认识的人去。陈玉成。”

    左宗棠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太平军降将?他在塔尔巴哈台刚打完沙俄骑兵,还没撤回兰州。”

    “塔尔巴哈台之围已解,陈玉成正在回撤的路上。按路程算,十天后到兰州。休整三天,就可以出发去肃州。马文禄当年在甘肃提督索焕章手下当马队千总时,跟陈玉成在潼关打过一仗——两人交过手,互知根底。由陈玉成出面,比任何细作都管用。”

    左宗棠沉吟片刻,将烟杆往桌上一拍:“就这么定了。何大人,这批货必须在两个月内从广州运到肃州。迟一天,老夫拿你是问。”

    “遵命。”

    两个月后,肃州城下。

    广州制造局的五十支线膛抬枪和一辆炮车如期运抵前线。方世宏亲自押的镖——他从广州出发,沿西江入长江,在武汉换船走汉水,在襄阳换骡马大车穿秦岭,一路上被捻军截了两次,被土匪截了一次,他左耳上那块被弹片削掉后新长出来的嫩肉又被枪子擦了一道。但货一件不少,抬枪五十支,炮车一辆,弹药三千发。

    何成局在肃州城南的一座土山上检查这批货时,彭幼楚从炮车后面钻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何成局愣住了。

    “送炮车。”彭幼楚拍了拍炮车上的铁箍轮子,理直气壮,“这辆车是梁叔和我一起改的——炮架折叠结构是梁叔画的图,铁轮子是行会的老师傅们打的,但轮轴和转向机的装配是梁叔在佛山祖庙的炮房里闷了三天三夜亲手校的。出发前梁叔崴了脚,上不了马,方叔一个人押不了这么多货。我就来了。”

    彭幼楚咧嘴一笑,从炮车后面抽出一柄铁锤,锤头上还沾着炉渣:“正好。老爷你在这头打仗,我在后头给你修炮——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两天后,陈玉成从肃州城里带回了消息:马文禄的副将马占鳌顽固主战,但马文禄帐下三个千总被策反了。陈玉成带着何成局的亲笔信和广州制造局的一支样枪进城,当着马文禄的面展示了线膛抬枪的精度——和俄人的线膛枪同时打靶,广州制造局的枪在三百步外正中靶心,沙俄的枪偏了两寸。马文禄当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何成局的货,比俄人强。”

    攻城那天,马文禄的三个千总在内城东门打开了城门。但攻城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左宗棠的湘军从东门涌入,何成局带联市步炮混成队从南门攀城。新潮刀第一次在西北的战场上出鞘,刀身上的七道雪花纹在硝烟中划出七道银色轨迹,宗师六阶的液态真元灌注刀身,刀罡在城墙上劈出了一道半尺深的裂痕。马文禄的守城亲兵在刀罡面前溃不成军。

    彭幼楚在城下操作炮车。她将炮口对准城楼上的守军指挥所,亲手填了一发炮弹。炮弹精准地砸在指挥所的屋顶上,将马文禄的帅旗炸成了两截。

    肃州城破。马文禄被俘。

    左宗棠在肃州城外的空地上亲自审了马文禄。审完后,他没有杀马文禄,也没有押送京城。他让马文禄带着剩下的四千降兵,编入新疆省军,戴罪立功,跟着大军一起西征伊犁。

    “老夫不杀降将。”左宗棠对何成局说,“但朝廷那边会问。老夫会写折子,说马文禄是你在攻城前就策反的。策反之功,比破城之功更大。”

    何成局抱拳致谢。

    入夜。肃州城内一片狼藉,战后的街巷上还残留着硝烟和血腥味。何成局没有住在马文禄的将军府里——那栋宅子被炮弹炸塌了半边——他在南城找了一间完整的小院,作为临时住处。

    赵麦穗已在院里生了一盆火,火上架着一口从兰州带来的铁锅,锅里烧着热水。她从肃州城里的水井打了水——肃州的水比兰州的还硬,烧开后锅底一层白碱。但她有自己的办法:抓一把干净的细沙放进水里一起烧,水开后将沙子滤掉,水质就软了大半。

    何成局推门进来时,赵麦穗正将滤好的热水倒入木盆。她没有回头,但从脚步声听出了何成局的状态:“右肩比左边低了半寸——肩井穴附近有淤血,是攀城时被滚石擦的。小腿腓肠肌绷得太紧,是跑城墙跑多了。足底涌泉穴附近有水泡,刚才脱鞋时踩地应该疼。”

    何成局在木盆边坐下,将双脚浸入热水中。加了细沙的水确实比普通水更软,泡进去时皮肤能感觉到一种细腻的滑腻感。

    “今晚需以水润土。”赵麦穗在他对面坐下,已开始解衣襟,“西北水土俱硬,攻城时出汗过多,脾土受损。需以水润脾土,以土生金,金又生水——一个小五行循环。”

    她褪下外衣,露出里面那件藕荷色的肚兜。生了何平之后,她的肚脐下方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纹路,那是妊娠纹。何成局的目光落在上面,伸手轻轻抚过,那纹路的触感比周围皮肤略微粗糙一些。

    赵麦穗没有躲开。她将何成局的脚从木盆里捞出来擦干,然后跨坐在他腿上,丹田贴住他的丹田。她的水属性真元如温水般缓缓渡入何成局体内,沿着脾经一路下行。脾土被水润过之后,运化功能恢复,何成局腹中那股因连日吃干粮喝冷水而积滞的胀气缓缓消散。脾土生肺金——肺金之气随之充盈,他感觉胸腔里那股因硝烟而导致的憋闷感也在慢慢减轻。肺金生肾水——肾水之气重新滋润经脉,脚底的水泡在真元的温养下渐渐结痂。而肾水最后又归入赵麦穗的水属性真元中,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小五行循环。

    赵麦穗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但她双手按压何成局穴位的力道丝毫不减,一路从脾经推到肺经,再推回到肾经,掌心粗糙的老茧在推拿时产生一种独特的温热感——粗粝、实在、不花哨。何成局闭上眼,感受着这股最寻常不过的水属性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它不是大江大河,不是惊涛骇浪,就是洗衣盆里的水——温热的、干净的、能洗掉一切血污和汗渍的水。

    循环结束时,两人同时吐出一口浊气。何成局将赵麦穗揽进怀里,她顺从地将脸靠在他肩上,湿热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两人在火盆旁坐了很久,直到盆里的干牛粪烧成了灰白的余烬。

    “老爷,”赵麦穗忽然开口,“等打完仗,我想在广州开一间洗衣铺。不是何府的洗衣房,是挂‘联市’招牌的铺子。专洗那些码头工人和商船水手的衣裳——广州码头上的苦力越来越多,他们的衣裳脏得比何府十几口人换得还快。联市管矿冶、管造船、管火器,洗衣却没人管。我管的这间铺子不图赚钱,就当是给码头上的穷苦人一个方便。”

    何成局低头看她。这个在何府十六房妻妾中存在感最低的女人,在肃州城下的土坯房里,提出了联市第一个专门面向穷苦苦力的便民铺子。

    “好。”他说。

    赵麦穗将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再没有多话。窗外,肃州城头的夜风卷着残雪掠过街巷,巡夜湘军的号令声在远处回荡。更远处,嘉峪关外的茫茫戈壁上,沙俄的军队正在集结。左宗棠大营的灯火彻夜未熄,马文禄的降兵正被编入新疆省军,等待着西征伊犁的命令。而何成局枕边放着的是左宗棠幕僚刘仲文刚送来的一叠粮道改线的卷宗,卷宗里夹着一封从哈密转来的俄文信——署名是伊犁俄军指挥官。秦舒云的情报网已将触角伸到了伊犁河谷。

    沙俄没有因为额尔赫的死而收手。西北的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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