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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万炮齐鸣

    同治五年腊月初三,伊犁河谷。

    雪停了。风没停。

    河谷两侧的天山支脉被积雪压成了连绵的白色巨墙,谷底开阔平坦,伊犁河在冰层下发出沉闷的水声。河谷尽头,伊犁城的灰色城墙从雪原上拔地而起,城头飘着沙俄的三色旗和一面绣着双头鹰的军旗。

    何成局趴在一道雪脊后面,新潮刀的刀鞘插在身旁的雪里,只露出缠着金丝绳扣的刀柄。他身后,左宗棠的两万湘军和民团在雪地中排成绵延数里的战线,线膛抬枪的枪管从雪堆后面伸出来,炮车被推上了两侧的缓坡,炮口全部对准伊犁城的东门——镇远门。

    “他娘的,那城墙是冻过的。”方世宏趴在何成局旁边,举着一支从俄军手里缴获的单筒望远镜,左耳上新结的痂被冻得发紫,“白天用河水浇墙,夜里冻成冰壳子。炮弹打上去会滑。”

    何成局接过望远镜。镜筒里,伊犁城墙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冰甲,在晨光中泛出冷蓝色的光泽。冰层至少有两寸厚,普通炮弹打上去确实会滑开。城墙上站满了俄军士兵,灰呢大衣的肩章上结着白霜,每隔十步就有一门轻型榴弹炮,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城外雪原。

    “梁铁海的攻城炮还有多久到?”何成局放下望远镜。

    “昨天过的精河。”方世宏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驿报,“梁铁海亲自押的镖——他说别人他不放心,怕把炮管颠裂了。走的是精河南边的驼马道,绕开了黑松林,最迟今天午时到。”

    “午时。”何成局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雪山,离午时还有两个多时辰。左宗棠的主力昨天夜里就到了,但老帅没有下令攻城——他也在等攻城炮。没有攻城炮,拿榴弹炮打冰甲城墙,只能是浪费弹药。

    何成局从雪脊后面退下来,弯腰沿着交通壕走回后方的临时指挥帐。帐是粗布搭的,四面漏风,帐里只生了一个炭盆。左宗棠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摊着那张被翻烂了的舆图,手里端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风中明灭。

    “梁铁海还没到。”左宗棠没抬头,烟杆在舆图上伊犁城的位置敲了敲,“老夫的探子昨夜摸到城下,带回来一个消息——伊犁城里有俄军至少八千人,加上伊犁将军府投降俄人的旧清军,总兵力不下万余。火炮至少有三十门,其中有六门是从彼得堡运来的新式线膛炮,射程比我们的炮远一倍。”

    “线膛炮交给我。”何成局在左宗棠对面坐下,“攻城炮一到,先砸开镇远门的冰壳子。门一破,我带联市步炮队从东门突进去,专打那六门线膛炮——不能让它们压住大帅的攻城梯队。”

    左宗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突进去,外面的大军跟不上,你被包在城里怎么办?”

    “那就请大帅的炮火延伸——往我身后打。把城墙上的俄军炮位全部端掉,我就不会被包。”

    左宗棠沉默了一息,将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炭盆边上磕了磕烟灰:“何大人,你这打法,跟你在虎门打英法联军时一模一样——自己冲在最前面,让后面的人用炮火替你清场。虎门你活着回来了,长江你活着回来了。伊犁,你有把握活着回来?”

    “有。”何成局的声音很平淡,像在报一个普通的账目,“我宗师六阶,他们最高是五阶。高一个阶,差的不是力量,是真元凝练度。五阶的真元是油,六阶是汞——他们的刀砍在我身上,刀罡先会被我的护体真元卸掉七成力。除非被线膛炮正面命中,否则死不了。”

    左宗棠没有再多说什么。帐外,传令兵的马蹄声在雪地上响成一片。

    午时正,梁铁海到了。

    两门攻城炮被六头骆驼从驼马道上拉下来,炮管用三层油布裹着,拆开油布时炮身上的佛山冶铁行会火漆标记还完好无损。这两门炮比何成局见过的任何一门炮都要大——炮管长一丈二尺,口径六寸,炮身重达三千斤。炮架是梁铁海特制的四轮铁架,每轮都有独立的减震弹簧。炮弹是锥形实心弹,弹头淬了钢,专门用来砸冰甲城墙。

    梁铁海从骆驼上翻下来时,一条腿还瘸着——在佛山装炮时被炮架砸了脚,还没好利索。他拄着一根桦木拐杖走到何成局面前,铁烟杆叼在嘴里,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而是:“何兄,这两门炮要架在冻土上。冻土挖不了炮位坑,得用火药炸开冻土层再埋炮架——炸冻土得用我之前改良过的配方,减少黑火药比例,加硫磺和木屑,烧得慢、推力匀。你的人帮我清场,炮位我来弄。”

    彭幼楚从炮车后面探出头:“梁叔!轮子上的牦牛皮磨坏了,有没有备用的?”

    梁铁海从骆驼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一卷牦牛皮,扔给彭幼楚:“早给你备着了。你这丫头,用炮比我还费。”

    何成局让方世宏带人帮梁铁海清出炮位。冻土被火药炸开后,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梁铁海指挥工匠将攻城炮的炮架埋入土中,用砂袋和冰屑夯实,然后亲自用罗盘校准炮口。他校准炮口的方式和寻常炮手不同——不用标尺,用铁烟杆上的烟灰。他将烟灰弹在炮口前方,观察烟灰在风中的飘向和速度,然后根据烟灰的偏移量微调炮口角度。

    “今天吹的是河谷风——从西边天山豁口灌进来的,风速每秒两丈。炮弹打出去会往东偏。得往西多瞄两分。”梁铁海对身旁的装填手说,“第一发打城墙正中,先试试冰壳子的厚度。”

    装填手将锥形实心弹填入炮膛。梁铁海亲手点火。引线燃尽的一瞬,攻城炮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炮口喷出的气浪将方圆十步内的积雪全部吹飞。锥形弹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伊犁城东门正上方的城墙冰甲上。

    冰屑四溅。冰壳被砸出了一个磨盘大的凹坑,凹坑边缘延伸出七八道裂纹,但城墙本身没有被穿透——冰壳比预想的更厚,至少三寸。

    “三寸冰壳。”梁铁海皱了皱眉,重新点燃烟杆,“至少得五发才能砸穿。”

    “那就打五发。”何成局站起身,拔出双刀,“方世宏,抬枪队准备。冰壳一破,城门一开,你带人压住城头火力。我冲进城,端掉线膛炮。”

    方世宏应声而去。

    攻城炮开始连续轰击。第一发砸凹了冰壳,第二发将冰壳砸出一片蛛网裂纹,第三发炮弹嵌入了冰壳内部但未穿透,第四发落点时整片冰壳轰然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石城墙。第五发锥形弹终于砸在裸露的城砖上,城砖碎裂,镇远门的铁皮门板上被砸出了一个水桶粗的窟窿。

    “够了。”何成局双刀在手,深吸一口气。丹田里宗师六阶的液态真元如开闸般涌出,灌注双腿经脉。他在虎门城墙上冲过联军排枪阵,在猎德江面上登过蒸汽炮舰,在长江田家镇闯过太平军楼船,在黑松林里独战过哥萨克骑兵。每一次都是孤身冲在最前面。今天也一样。

    他足尖在冻土上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黑线,掠过数百步宽的雪原,直冲镇远门。

    城头上的俄军开火了。线膛枪的铅弹如雨点般泼下,打在何成局身侧的地面上溅起一蓬蓬雪雾。左宗棠的湘军抬枪同时开火,密集弹雨压向城头,俄军枪手纷纷缩回雉堞后面。何成局冲到城门下时,城门已被攻城炮砸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破洞。他没有从破洞里钻——双刀交叉,一记十字斩劈在破洞边缘,刀罡将铁皮和木板同时撕裂,破洞扩大到一人高。

    他冲了进去。

    城门洞里的俄军守兵还没反应过来。何成局的断潮刀划出三道冷光,三名俄军士兵的咽喉血线迸现,软软倒地。他毫不停留,穿过城门洞,冲入伊犁城内的主街。镇远门正对的大街叫定远街,直通城中心的伊犁将军府。俄军那六门线膛炮就架在定远街中段的十字路口,炮口全部对准镇远门,正在装填。

    炮手们看到一个黑衣清国人从城门洞里冲出来时,第一反应是愣住——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他们还没愣完,何成局已冲到第一门炮前。新潮刀横斩,刀罡将炮手和装填手一并扫倒。断潮刀反手一劈,炮架上的瞄准装置被劈成两半。他身形不停,在六门炮之间快速游走——不是把所有炮都砸毁,而是每门炮只砍一刀,砍的都是炮架上的击发装置。击发装置一坏,炮就成了一堆废铁。

    等俄军的护卫步兵反应过来时,六门炮已全部哑了。何成局站在最后一门炮的炮管上,双刀横于身前。身后,方世宏带着联市步炮队已从城门洞涌入,抬枪轮射压住了两侧巷子里涌出的俄军步兵。更远处,左宗棠的攻城梯队正在架云梯攀爬城墙,炮车开始向城内延伸射击。

    巷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伊犁城里的俄军很顽强,但他们的防线是依托那六门线膛炮布置的——炮一哑,防线就塌了半边。镇远门被突破后,俄军指挥官将预备队全部压到定远街,试图把何成局的联市步炮队推回城门洞。双方在定远街中段展开了一场逐屋逐巷的拉锯战。方世宏的抬枪队占据了一排二层商铺,从窗口朝街上的俄军轮射。彭幼楚在城门口重新架好炮车,顺着定远街打了两发链弹,将俄军的一支骑兵冲锋打散在街心。

    申时正,伊犁将军府的金顶在暮色中映入了何成局的眼帘。这座曾是大清统治伊犁河谷的权力中枢,如今大门上挂着沙俄的双头鹰徽。何成局一刀劈开大门,门内的俄军指挥部里,几个军官正在烧文件,火盆里的纸灰像黑雪一样飘满了房间。俄军指挥官——一个满头银发的少将,正站在窗口用望远镜朝城外瞭望。他放下望远镜,拔出腰间的刺剑,转过身来看着何成局。

    “你是何成局。”他用生硬的中文说,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你是切尔尼亚耶夫。”何成局也认出了对方。这个名字在左宗棠的情报里出现过多次——俄军突厥斯坦总督府首席军事顾问,伊犁驻军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宗师境五阶。

    切尔尼亚耶夫没有多说废话,刺剑如电,直刺何成局咽喉。何成局双刀交错格挡,剑尖在刀身上擦出一溜火星。宗师五阶对宗师六阶,真元凝练度差了一个等级——何成局的液态真元灌注刀身,刀罡比切尔尼亚耶夫的剑罡厚了至少三成。两人在将军府正堂里交手三十余招,切尔尼亚耶夫的剑法极为刁钻,专刺眼、喉、心、肋,每一剑都带着西伯利亚冰雪般的凛冽寒气。但何成局在连番应对过英法联军的炮火、太平军的人海、哥萨克的骑兵冲击之后,对这种一对一的宗师对决反而觉得轻松。第三十一招,新潮刀劈断了切尔尼亚耶夫的刺剑,断潮刀架在他脖子上。

    “投降。让你的部队放下武器。”何成局说。

    切尔尼亚耶夫惨笑一声,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质勋章,扔在何成局脚下。那是沙皇授予他的圣安娜勋章。他用俄语说了一句话,何成局没听懂,但旁边的俄军翻译脸都白了——翻译颤声说:“将军说,他不能活着把伊犁还给大清。但他可以让剩下的人投降。”

    切尔尼亚耶夫说完,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丸,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何成局收回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染血的圣安娜勋章,将其拾起放入怀中——这枚勋章和他在钟粹宫拿到的额尔赫供状,将成为大清日后与沙俄谈判的物证。

    入夜。伊犁城内的枪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左宗棠湘军入城时的整齐脚步声。镇远门的城楼上,沙俄的三色旗被扯下,大清龙旗重新升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何成局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那是湘军在逐户清查残敌。他的左肩有一道被剑尖划破的伤口,不深,但血已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赵麦穗在城楼下的临时救护站里给伤兵烧热水,看到何成局从楼梯上走下来,快步迎上前,用浸了热水的纱布替他清洗伤口。

    “雪里红的药力还剩最后一次。”赵麦穗低声说,从怀中取出那只裹着纱布的小包。纱布里只剩最后一株雪里红,花瓣已在长途跋涉中压得有些变形,但根须仍然完好,在烛火下泛出淡淡的紫红色。

    何成局还没来得及回答,城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铁海拄着桦木拐杖一瘸一拐地冲上来,铁烟杆在嘴里叼歪了,声音压得极低但掩不住兴奋:“何兄!我在将军府地窖里发现了俄军留下的军械库——里面有样东西,你得亲自看看。”

    何成局跟着梁铁海下了城楼,穿过还在清理中的定远街,走进伊犁将军府的地窖。地窖里点着几盏缴获的俄式煤油灯,灯光照亮了堆满木箱的狭长空间。梁铁海走到最深处一只被撬开的铁皮箱前,从里面捧出一支枪。

    那不是线膛枪,也不是滑膛枪。这支枪的枪管极粗极短,枪身下挂着一个转盘式弹仓,弹仓里装着六发粗短的铜壳子弹。枪托是胡桃木的,上面刻着一行俄文。梁铁海的俄文不太好,但他在香港船坞跟英国工程师打过交道,认得基本的字母拼读,嘴唇翕动半天,勉强拼出一个词。苏筱不在,何成局只能等他拼。

    “加特林。”梁铁海终于把那行俄文拼全了,“这玩意儿叫加特林机枪。摇动手柄就能连续发射,一分钟能打两百发。俄军从彼得堡运来的,一共六挺,还没拆封伊犁就被我们打下来了。”

    何成局接过这支沉重的机枪。他想起在虎门时,英法联军的蒸汽快艇上装的那种手摇机关炮,也是摇动手柄就能连发。但那种机关炮太重,只能装在船上。眼前这支加特林,重量不过四十斤,一个人就能扛着走。

    “能仿造吗?”何成局问。

    梁铁海把铁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凑近机枪转盘弹仓仔细端详。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开口:“弹仓里的铜壳定装弹,制造局做不了——铜壳冲压需要专门的机器,整个广州目前没有这设备。包令总督手里有,得找他买。枪管和转盘结构倒是能仿——转盘需要精钢齿轮和精密车床,广州制造局现在没有精密车床,但可以拆一挺,用它的零件翻砂制模。给我一挺样枪、两台精密车床和三个月,我就能仿出一挺来。”

    “铜壳冲压机呢?”

    “包令。”梁铁海直截了当地说,“全世界能造铜壳定装弹冲压机的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英国人、法国人、普鲁士人、美国人。包令手里有英国伯明翰产的冲压机,但他愿不愿意卖,那是另一回事。不过老爷您可以拿干船坞的事跟他换——技术交换嘛,他想要我们的工匠,就得给我们机器。”

    何成局看着手中这挺加特林机枪,火光在铜壳子弹上跳动着细密的光斑。广州制造局的抬枪月产一百二十支,线膛枪五十支,轻型野战炮月产八门——这些数字在清军各路兵马中已是翘楚。但如果能仿造加特林,哪怕只仿出几挺,对付骑兵的密集冲锋就会变得简单得多。在黑松林,如果有两挺这玩意儿架在林缘,两千哥萨克骑兵根本冲不到矮墙前。

    “装箱。”何成局将加特林放回铁皮箱,“六挺全部运回广州。样枪一挺、拆解仿造一挺、其余备用。写信给秦舒云——让她和包令谈铜壳冲压机的事,条件可以放宽,但冲压机必须在三个月内到广州。另外,让苏筱从现在起专门盯俄国人的技术情报。”

    梁铁海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工匠搬箱子。

    何成局走出地窖,站在将军府的院子里。头顶的夜空云层散尽,露出一轮冷月。伊犁城头上的龙旗在月光下微微摆动,远处天山雪峰反射着月光,像一道横亘在天边的银白城墙。

    左宗棠拄着拐杖从正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他将茶碗递给何成局,何成局接过喝了一口——是湖南安化黑茶,左宗棠自己带的私藏。茶汤浓烈苦涩,入喉后却有一丝回甘,像这片刚刚收复的河谷。

    “何大人,”左宗棠望着城楼上的龙旗,“伊犁收复了。但沙俄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巴尔喀什湖以南还驻着至少两万兵力,随时可能反扑。新疆设省的事,军机处已经批了——老夫留在西北,筹建新疆省。你回广州,继续造你的枪炮。制造局新一批抬枪和炮,明年开春之前得送到新疆。加特林的事,也抓紧。”

    “明白。”

    左宗棠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何成局:“这是新疆省军未来三年的火器需求清单。抬枪三千支、野战炮五十门、攻城炮十门、加特林机枪二十挺、弹药二十万发。朝廷能拨的银子有限,缺口,你得自己想办法——你在广州的筹饷处,是时候派上大用场了。”

    何成局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是左宗棠亲笔写的序,序末只有十个字:“新疆不复,老夫死不瞑目。”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广州制造局承造”或“广州制造局与金陵制造局合造”。何成局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扫过——抬枪三千支,是制造局目前年产量的两倍多。这个任务单靠广州制造局吃不下,需将佛山冶铁行会、联市火器工坊、甚至十三行伍家的资金全部整合起来,把韶关铁矿的产量再往上推一个台阶。

    “这封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广州。”何成局合上册子,“让秦舒云和余姚姚同时看——秦舒云算产能,余姚姚筹银子。”

    左宗棠点了点头。

    赵麦穗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刚烧好的热水。她的围裙上还沾着炭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但看到何成局和左宗棠在议事便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将木盆搁在廊下,用手背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

    “何大人,”左宗棠看了一眼赵麦穗,又看了一眼何成局,“老夫在西北待了半辈子,见过的官太太数不清。你这位夫人,在玛纳斯河摸到了俄军饮马的情报,在黑松林挖到了雪里红,在伊犁城下给伤兵烧了两天热水——光这两日,她从火线上背下来的伤兵少说有十来个。老夫不是爱夸人的人,但今天破个例——你这位夫人,不比你腰间那两柄刀差。”

    何成局转头看向廊下的赵麦穗。她正低头绞干一块纱布,动作一如既往地轻稳,仿佛根本没听到左宗棠的夸奖——也可能听到了,只是觉得这些事不值一提。

    赵麦穗绞完纱布抬起头,恰好撞上何成局的目光。她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端着木盆走过来,试了试何成局左肩伤口的绷带松紧,确认血已止住,然后退开半步,对左宗棠屈膝行了个礼,又回廊下继续烧水去了。

    左宗棠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将烟杆重新点燃:“何大人,老夫送你一句实话——大清朝野上下,能带兵打仗的封疆大吏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让自家夫人心甘情愿跟着吃沙咽雪的,你是头一个。别辜负了人家。”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望着廊下那盆冒着白汽的热水,忽然想起在广州何府时,每次从演武场下来,赵麦穗也是这样端着木盆等在廊下,水温永远是不烫不凉的刚好,再浸一块干净的白布递给他擦脸。

    腊月初八,左宗棠在伊犁将军府正堂举行了简单的受降仪式。投降的俄军官兵被缴械后集中在城外的战俘营,等候与沙俄方面交换战俘。左宗棠用朱笔在伊犁城头新升起的龙旗下写了一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奏折末尾写道:“伊犁全境克复,新疆省基业初定。仰赖圣恩,将士用命。广州制造局军火之功,不可没也。”

    何成局在伊犁城头与左宗棠告别。他要回广州了。伊犁已复,新疆设省,制造局的下一批货必须在开春前送到。更紧要的是,那六挺加特林机枪要尽快运回广州拆解仿造。左宗棠站在城楼上,花白的长须被北风吹得乱舞,但他按在何成局肩上的手仍然沉稳有力。

    回到精河时,彭幼楚在城门口等着,炮车已重新装了轮子,用油布把车上的加特林机枪箱子盖得严严实实:“六挺我全装箱了,用干草塞紧,轮子换了新牦牛皮。梁叔腿还没好,坐炮车上走,我给他多垫了一捆干草。”

    梁铁海坐在炮车上,伤脚翘在草捆上,嘴里叼着铁烟杆,含含糊糊地说:“精密车床的事,我回去就画图纸。铜壳冲压机仿不了也得让秦丫头跟包令那老狐狸谈下来。”

    方世宏从精河城门口探出头,左耳上的新痂还没掉,整只耳朵看起来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木耳。他先嚷嚷着潮州商团要加收西北货运的保险费——这一路从广州到伊犁被捻军截了两次、土匪截了一次,骡车轮胎都换了三轮。随即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沙俄那边可能要派使团去北京谈伊犁的事,朝廷八成会答应。仗打完了,得赶紧回去盯着制造局的订单,别让俄人把生意也抢了。

    何成局翻身上马,新潮刀和断潮刀一左一右挂在腰间。赵麦穗骑着一匹矮脚蒙古马跟在身后,她的包袱里除了何成局换洗的衣物,还有那最后一株雪里红——根须用湿布裹着,靠近心口的位置能维持相对稳定的温度。从精河到兰州,从兰州到襄阳,从襄阳到广州,她要在马上颠簸近两个月,能不能活着带回凝香居还未可知。

    “能活着。”赵麦穗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催马跟上来,“雪里红在雪地里长出来的,没那么娇气。”

    何成局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赵麦穗已催马走到前面,跟彭幼楚的炮车并排而行。两个女人一个聊着轮子牦牛皮的磨损情况,一个聊着雪里红在岭南能不能种活。

    回广州的路走了整整五十天。过秦岭时遇上倒春寒,大雪封山,车队在山口等了十天。梁铁海在等雪化的间隙里,用炭笔在草纸上画了精密车床的草图——没有精密车床,他就得先自己造一台,用这台车床去加工加特林机枪的转盘齿轮。赵麦穗把最后一株雪里红用羊皮裹着贴身存放,每天晚上宿营时拿出来照看,确认根须没有冻伤。

    秦舒云的回信比何成局的队伍更快。腊月二十,何成局一行人刚到襄阳,秦舒云的密信就到了。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铜壳冲压机已谈妥。包令开价三万两,条件是广州工匠帮香港修干船坞,外加开放广州制造局船坞给英国商船做维修——此项与之前谈好的南海禁区条款有冲突,苏筱正在重新谈判。余姐姐筹饷处已为西北军火垫付五万两,尚缺八万。何安武者八阶,何平已开始习武。”

    何成局将信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秦舒云的账目还是一如既往地精确——三万两换冲压机,价不算高。余姚姚能在他离广期间垫付五万两,说明筹饷处的运转已超出预期。何安突破武者八阶,何平开始习武,儿女都在成长。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催马继续南行。

    二月初,车队抵达广州。珠江码头上的蒸汽吊机正在装卸从香港运来的机器零件,船坞里平番号的烟囱冒着白烟。何府门前的灯笼已换了新纱,正堂里灯火通明。何成局带着赵麦穗和彭幼楚走进正堂时,余姚姚正坐在太师椅上翻阅筹饷处的账册,何安在演武场上跟林青对练,何平蹲在演武场边用木刀戳蚂蚁,秦舒云在账房里拨算盘,算盘珠的噼啪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张颜从凝香居探出头,看了一眼赵麦穗手里那株用纱布裹着的雪里红,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跑去找林落雪。

    “落雪!雪里红!活的!”张颜的声音在何府的院子里回荡。林落雪从花房里跑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泥,一向安静到近乎沉默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苏筱从秦舒云身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擦手上的墨渍,嘴里已开始连珠炮似的汇报加特林和包令那桩新纠纷的进展:“老爷,那批加特林得先拆一挺给梁叔,车间我已经腾出来了;铜壳冲压机三万两的价能谈下来,但包令那个附加条件是开放制造局船坞给英国商船维修——这跟我们之前谈的南海禁区条款有冲突,我还没松口。”

    梁铁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听见苏筱的话,立刻接上:“车间你腾好了?车床先给我用——我得先造一台精密车床,才能用这台车床去加工加特林的转盘齿轮。鸡生蛋蛋生鸡,都得从我这双手开始。”

    何成局站在何府正堂的门槛上,看着满院的灯火和人来人往。十六房妻妾各在其位,联市各家话事人陆续到齐。何平从演武场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喊了声“爹”,又扭头朝林函喊:“娘!爹回来了!今晚吃红烧肉吗?”彭幼楚从厨房里探出头:“猪还没杀呢!先用腊肉顶一顿!”

    满院笑声在暮色中漾开。何成局将何平抱起来,走进正堂,将左宗棠那份新疆省军火器需求册放在秦舒云和余姚姚面前。册子翻开在第二页,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了整张页面。

    “抬枪三千支、野战炮五十门、攻城炮十门、加特林二十挺、弹药二十万发。”秦舒云默念着数字,算盘珠在她脑中已开始飞速拨动,“韶关铁矿产量需要再翻一倍,佛山冶铁行会的高炉需要从三座扩到五座,联市火器工坊需要增招至少两百个熟练工匠。银子——”

    “银子我来。”余姚姚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平稳如珠江深水,“筹饷处目前账上还有两万两。新疆省军的军火采购,朝廷拨的银子不够,可以让广州绅商认购‘新疆军饷债券’——年息三厘,三年还本,以制造局的订单利润作保。这笔债我来卖。”

    秦舒云推了推眼镜,看了余姚姚一眼,难得地没有用算盘核算就点了头。阖府上下能让秦舒云不打算盘就点头的人,只有余姚姚一个。

    何成局将何平交给林函,走到正堂中央,将新潮刀和断潮刀解下搁在兵器架上。两柄刀的刀鞘上都沾满了西北的沙尘和雪渍,赵麦穗已端着木盆等在廊下,准备给刀鞘做一次彻底的清理。

    “接下来要做什么,你们都知道。”何成局的目光扫过满堂妻妾和联市话事人,“秦舒云管产能,余姚姚管筹饷,苏筱盯包令的谈判,梁铁海负责仿造加特林和精密车床,张颜和林落雪把雪里红种活——这味药性大热,能祛沉寒痼冷,在岭南湿热环境中培植不易,先试种三盆,记录每日温湿度。方世宏继续押镖,把制造局的货运到西北。陈玉成还在左大帅帐下,等他回来,联市步炮队要扩编。”

    众人领命而去。

    何成局独自站在兵器架前,看着新潮刀上的雪花纹在烛火下泛出暗银色的光泽。这柄刀从广州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兰州,从兰州打到精河,从精河打到伊犁,饮过沙俄骑兵的血,劈过哥萨克战马的铁甲,如今安静地挂在架上,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西北的寒气。他伸手抚过刀身,那股寒气顺着指尖传入丹田。

    沙俄的使团正在前往北京的路上。伊犁虽然收复了,但谈判桌上的胜负尚未可知。左宗棠要的加特林必须在明年之前至少交付十挺,抬枪和炮的数字更是庞大。包令的铜壳冲压机还在谈判,韶关铁矿的产量需要翻倍,余姚姚的债券还没有开始卖。

    但此刻,何府的灯火亮着。厨房里飘出腊肉的香气,演武场上传来何安和林青对练的刀声,凝香居里张颜和林落雪正围着那株雪里红小心翼翼地培土。珠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平番号正在试车新装的锅炉,蒸汽机的轰鸣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在缓缓呼吸。

    沙俄与大清的战事尚未终结,但广州制造局的机器永远不会停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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