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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

    同治九年五月初三,广州珠江码头。

    何成局站在新落成的第三号船坞前,看着第二艘铁壳蒸汽炮舰缓缓滑入江面。这艘船比三年前的“平番号”大了整整一圈——船身长四十丈,宽八丈,吃水一丈二,双螺旋桨推进,蒸汽机是广州制造局自己造的,不再是怡和洋行的二手货。梁铁海带着冶铁行会的老师傅们花了两年时间仿制出第一台国产船用蒸汽机,气缸活塞的误差比英国原厂货还小了两丝。船首铆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镇远号”。

    码头上站满了人。联市各家商团的话事人、冶铁行会的老师傅、佛山火器工坊的匠头、十三行的洋商代表,比三年前“平番号”下水时多了一倍。方世宏站在镇远号的船头上,左耳上那块被弹片削掉后反复结痂的旧伤终于长好了一层完整的皮,只是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一个色号,远远看去像耳朵上镶了一小块白贝壳。他穿着一身正五品补服站在船头,衣襟上的白鹇鸟被江风吹得鼓起来,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朝岸上挥舞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短烟杆,嘴里喊的什么被汽笛声盖住了,只看得见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何平已经十一岁了,个子窜到了何成局胸口高,不再骑在爹脖子上揪耳朵,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林函身边,手里握着一柄缩小版的新潮刀——彭幼楚用打刀剩下的雪花铁边角料给她打的,刀身只比匕首长两寸,但折叠锻打的纹路一丝不苟。何平的眼睛盯着镇远号,嘴里念念有词,林函低头问她念叨什么,她说:“我在算这艘船要打多少发炮弹才能把沙俄的舰队全部打沉。”

    林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被江风吹散的碎发。

    何成局站在码头上,身边围着制造局的核心班子。秦舒云手里捧着一本硬壳账册,封面是苏筱用英文和中文双语写的“广州制造局同治八年至九年生产总录”。账册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制造局三年来的全部产出——铁壳蒸汽炮舰两艘、木壳蒸汽运输船五艘、线膛抬枪三千支、滑膛抬枪六千支、轻型野战炮八十门、攻城炮十二门、加特林机枪二十四挺、弹药四十万发。这些数字的背后,是韶关铁矿产量翻了三倍,佛山冶铁行会的高炉从三座扩到了八座,联市火器工坊的工匠从两百人扩到了八百人,余姚姚的筹饷处以“新疆军饷债券”从广州绅商手中募集了白银二十万两,加上朝廷拨付的十二万两,三年间制造局的总经费超过三十二万两。

    但秦舒云的账本最后一页,用朱笔标了一行红字:“同治九年四月,朝廷户部以‘西北军务已缓’为由,将本年第二期造船经费削减四成。广东巡抚衙门官矿局以‘韶关矿权商改手续未竣’为由,将铁矿出矿税加征一成。”

    “老爷,”秦舒云推了推眼镜,她的玳瑁眼镜已换了一副新的,镜腿是梁铁海用坩埚钢替她打的,比原先那副黄铜镜腿轻了一半,“朝廷减经费、加矿税,两相叠加,制造局今年下半年要亏空至少五万两。余姐姐的债券到期要付息,联市总账上的现银只够撑到年底。”

    “沙俄使团什么时候到北京?”何成局问。

    “下个月。”苏筱从秦舒云身后探出头,她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香港转来的英文电报译稿,“恭亲王从军机处发的密信昨天到了——沙俄派了一个全权特使团,由沙俄外交副大臣戈尔恰科夫亲王带队,已从圣彼得堡出发,走海路绕道苏伊士运河,预计六月中旬到天津。谈判地点定在北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主办,恭亲王亲自主持。议题只有一个——伊犁归属和西北边界划分。”

    “伊犁已经在我们手里了,还划分什么?”方世宏从镇远号的舷梯上跳下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伊犁城在我们手里,但伊犁河谷以西的巴尔喀什湖以南地区还在沙俄手里。”何成局转过身,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沙俄在谈判桌上的策略一直是‘以打促谈’——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要;谈判桌上拿不到的,战场上抢。我们收复了伊犁城,他们在巴尔喀什湖以南增兵,双方打了个平手。这次谈判,沙俄一定会拿巴尔喀什湖以南的占领区来换伊犁河谷的部分权益。恭亲王让我去北京,就是为了在谈判桌上替朝廷争回更多的地盘。”

    “我带什么去?”苏筱已将炭笔夹在耳后,随时准备记录。

    “把加特林拆一挺装箱,带两挺完整的。把制造局的生产总录带上——要让沙俄使团亲眼看看广州制造局的产能。另外——”何成局转头看向码头上正在装货的镇远号,“镇远号不留在广州。让它北上,绕行长江、运河,入海河口,到天津港待命。沙俄使团从海路来,让他们在天津港先看到这艘船。”

    “示威。”秦舒云合上账本,“让他们知道大清能造铁壳蒸汽炮舰,而且不止一艘。”

    何成局没有否认。在谈判桌上,能造铁壳蒸汽炮舰的国家和不能造的国家,说话的分量完全不同。三年前伊犁城下,沙俄的切尔尼亚耶夫宁可服毒自尽也不肯活着交出伊犁,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大清是一个连蒸汽船都需要从英国人手里买的落后国家。三年后,广州制造局的第二艘铁壳蒸汽炮舰已经下水,第三艘正在铺设龙骨——这个速度,放在全世界范围内也只比英国、法国、普鲁士慢,已经追上了沙俄。

    “梁铁海呢?”何成局环顾四周。

    “在车间。”彭幼楚从炮车后面探出头,她刚把镇远号上要用的一批新式炮弹装车完毕,“梁叔在拆第三挺加特林——他说弹仓里的铜壳定装弹底火结构跟第一挺不太一样,沙俄改了工艺。他要赶在您进京之前拆完,画一套完整的新图纸。”

    何成局转身朝制造局车间走去。

    广州制造局的车间是三年前在韶关铁矿商改手续落地后扩建的,占地比原先大了一倍。车间里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天轴皮带在头顶飞速旋转,带动数十台车床、钻床、铣床同时运转。梁铁海蹲在车间最深处的工作台前,伤脚踩在一只矮凳上,面前拆开的加特林机枪零件按顺序排成一排。他手里捏着一枚铜壳子弹,另一只手举着放大镜,正对着子弹底火仔细端详。铁烟杆搁在旁边的烟灰缸上,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都没顾上磕。

    “何兄,你看这个。”梁铁海将放大镜递给何成局,“这枚子弹的底火不是伯明翰工艺——伯明翰工艺的底火是凸缘式,弹壳底部有一圈凸起的边缘,击锤打在凸缘上点火。沙俄这批新子弹的底火是中心发火式,弹壳底部是平的,中间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了一小片雷汞。击锤打在雷汞上点火——这比凸缘式更可靠,瞎火率至少低了一半。”

    “能仿吗?”

    “雷汞的配方我弄不到。这是各国严格保密的东西,英国人不会卖配方,只会卖成品。”梁铁海放下子弹,拿起烟杆在烟灰缸上磕了磕,“但弹壳冲压工艺我可以改——苏丫头去年从包令手里买回来的那台冲压机,换上我新做的冲模,就能冲出中心发火式的弹壳底部凹槽。雷汞可以从英国买成品先用着,配方以后再说。”

    “冲模做好了?”

    梁铁海从工作台下拿出一只铁盒,打开盖子。盒里躺着一枚精钢冲模,模芯上的凹槽和沙俄子弹底火的凹槽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半丝。这是他用自己造的那台精密车床一刀一刀车出来的,车废了七块钢坯才成功。

    “今天下午试冲。如果成功,加特林的子弹就不用全从英国买了——弹壳自己造,***自己配,只买雷汞就行。成本能压至少四成。”梁铁海将烟杆叼回嘴里,“何兄,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后天。”

    “那我明天把这套图纸赶出来,你带上。恭亲王和沙俄谈判时,你就把加特林和图纸一起摆在桌上——让他们知道大清不光能买枪,还能自己造枪、造子弹。谈判时底气不一样。”

    何成局伸手拍了拍梁铁海的肩膀。这个佛山冶铁行会的会长,从虎门之战开始就跟着他,从造抬枪到造炮车到造蒸汽机到拆解加特林,每一件新式武器的背后都是他和他那帮老师傅们的手艺。梁铁海至今仍是内劲境三阶,武功在联市诸将中毫不起眼,但他手里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比武功更值钱。

    从车间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何成局沿着珠江岸走回何府,江面上镇远号的明轮正缓缓转动,蒸汽机的轰鸣和江水的拍岸声混在一起。何平跟在彭幼楚身后,正帮忙把最后一批炮弹箱搬上码头边的骡车。彭幼楚一边搬一边教她辨认炮弹的种类——实心弹、链弹、霰弹、***。何平认真听完,问了一句让彭幼楚哑口无言的话:“彭姨,既然***能炸,为什么还要用实心弹?直接用***不就好了?”

    “因为***贵!一颗顶三颗实心弹!”彭幼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即又补道,“而且实心弹打城墙,***打人。”

    “哦。”何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那箱***在骡车上码得比彭幼楚还整齐。

    何成局走进何府大门时,正堂里灯火通明。余姚姚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沓筹饷处的债券存根,正在逐一核对。她身后站着两个从联市商团抽调来的年轻账房,两人手里各捧着一本厚厚的认捐名册。筹饷处开办三年,余姚姚共发行了三期“新疆军饷债券”,募集白银二十万两,按期付息从未拖欠。她在广州绅商中的信用,比官府的银号还好。

    “老爷。”余姚姚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债券存根放回桌上,起身行了个礼。她的藏蓝缎袄已换了一件新的,但仍是最素的款式,发髻上一根银簪别得一丝不苟,和十六年前何成局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这次去北京,我需要你一起去。”何成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余姚姚微微一顿:“我去能做什么?”

    “沙俄使团来北京谈伊犁的事,恭亲王主谈,我是副谈。谈判桌上,沙俄一定会拿军事实力压我们。我会用广州制造局的产能反压回去——但制造局的产能背后,是银子。你在北京当着沙俄使团的面,把筹饷处三年来的账本摊开,让他们知道大清不光能造枪炮,还能筹到造枪炮的银子。这不是谈判,是亮家底。亮完家底,他们的价码就会往下降。”何成局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是正妻,正妻代表的就是何府的家底。”

    余姚姚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写了三年债券的手——指尖有墨茧,虎口有纸痕,和何府其他妻妾不同,她的手既没握过刀也没拨过算盘,只握过毛笔。写收据、签债券、核账册,三年写了不下五千张纸。每一张纸都是一笔银子,每一笔银子都变成了送到西北前线的枪炮弹药。

    “好。”她将双手平放在膝上,抬起头来,目光平稳如珠江的深水,“何时出发?”

    “后天。”

    “那这期债券的付息得提前一天核完。让秦舒云把制造局的账本也带上——沙俄使团若质疑制造局的产能,就用数字说话。”

    五月十八,何成局一行人抵达北京。随行阵容比七年前那次进京精简了一半——余姚姚、苏筱、彭幼楚、唐玲、刘惠珍,加上林青带的十个护院。柳如烟留守广州,赵麦穗也留在广州——她的洗衣铺刚开张,码头上的苦力排着队来洗衣裳,她走不开。何平倒是想跟来,被林函用一碗糖水哄住了,临走前还塞给何成局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爹,把沙俄人打回老家去。”

    恭亲王在北京城西的贤良寺设了欢迎宴。这座寺庙原是和珅的家庙,如今拨给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作为接待外宾的场所。恭亲王坐在主位上,比七年前老了许多——两鬓全白,手里的蜜蜡佛珠换了一串新的,旧的被他盘了二十年,珠子已磨得发亮。他身后站着的不是当年的赵长史——赵长史三年前已病故——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满人幕僚,姓索,刚从同文馆法文科毕业,法文和俄文都能流利使用。

    “何大人,七年不见。”恭亲王端起酒杯,声音里多了一丝苍老,“你从广州带来了一份大礼——镇远号在天津港停了两天,沙俄使团的船还没到,英国和法国的驻华公使先跑去看了一圈。英国公使看完之后说了句话,让老夫很受用——‘广州制造局的蒸汽船,已不比孟买船坞的差了。’”

    “制造局的蒸汽机是梁铁海自己造的,气缸活塞误差比英国原厂还小了两丝。”何成局端起酒杯回敬,“王爷,沙俄使团这次来,伊犁的事朝廷打算怎么谈?”

    恭亲王放下酒杯,面色一沉。他将手中佛珠在桌面上轻轻摊开,用指尖在珠子上挨个点着:“沙俄开出的条件,老夫前天就拿到了——他们要伊犁河谷以西的全部地区,包括巴尔喀什湖以南我们尚未收复的领土,加上伊犁城内的俄国侨民治外法权,以及俄商在新疆全境免关税通商。作为交换,他们承认大清对伊犁城及河谷以东地区的主权。简单说——他们承认我们收复伊犁城,但要我们割让伊犁河谷以西。表面上是以领土换领土,实际上他们占的那块地比我们收复的这块大了三倍。”

    “这是城下之盟。”何成局放下酒杯。

    “但他们有底气开这个价。沙俄在巴尔喀什湖以南驻了至少三万兵力,我们的新疆省军只有两万出头。左宗棠在伊犁城头天天盯着西边的俄军哨站,一步不能退,也一步不能再进——兵力不够。”恭亲王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住,抬起眼皮看着何成局,“何大人,这次谈判,老夫需要你在谈判桌上压住沙俄使团的气焰。战场上左宗棠压住了俄军,但谈判桌上不能只靠左宗棠的战报——得有更直观的东西。”

    “我带了三样东西。”何成局从苏筱手中接过一份清单,推到恭亲王面前,“第一,广州制造局三年生产总录——三年来制造局生产的全部枪炮舰船,数字全部经联市总账房核过,每一项都可查证。第二,加特林机枪三挺——沙俄三年前从彼得堡运到伊犁的加特林,被我们缴获了六挺,如今制造局已仿造出二十四挺,弹壳自制率已达七成。第三,广州筹饷处三年账本——余姚姚以‘新疆军饷债券’从广州绅商募集的白银二十万两,每一笔认捐都有存根。这三样东西放在谈判桌上,就是要告诉沙俄使团——大清不光能打,还能造。不光能造,还能筹到造武器的银子。你们在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恭亲王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这三样东西,老夫在谈判桌上全部摆出来。另外——”他转头对身后的索幕僚说,“把同文馆刚译好的沙俄军力报告也拿来给何大人看。沙俄在远东的全部家底——西伯利亚铁路还没修到贝加尔湖,他们在远东的后勤补给比我们更难。这个底,让何大人心里有数。”

    六月二十,沙俄特使团抵达天津。戈尔恰科夫亲王是个六十多岁的矮胖老头,蓄着两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白胡子,穿一身镶金边的深蓝外交礼服,胸前的勋章多得数不清,但走路的步伐很慢——他在西伯利亚的马车上颠了两个月,老腰都快颠断了。随行人员包括一名武官、一名翻译、一名秘书和两名负责测绘地图的工程师。使团在天津港下船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停泊在港口的镇远号。

    据恭亲王安插在天津海关的细作回报,戈尔恰科夫亲王站在码头上盯着镇远号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对身旁的武官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但翻译听得很清楚:“大清能造这种船——我们的情报落伍了。”

    谈判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正堂举行。恭亲王坐在主位,何成局坐在他右侧,余姚姚坐在何成局身后侧后方,苏筱坐在余姚姚旁边,面前摊着制造局的账本和译好的沙俄军力报告对照表。戈尔恰科夫亲王坐在对面,身后是武官和翻译。双方中间的紫檀大案上,摆着两幅地图——一幅是沙俄带来的,另一幅是左宗棠从新疆送来的实测舆图。

    第一天的谈判是互相试探。戈尔恰科夫亲王先将沙俄那幅地图摊开,用一根银质指示棒在地图上伊犁河谷以西的区域画了一个大圈,然后用流利的法语(经索幕僚同声传译)说:“伊犁河谷自古以来是多民族混居地区,俄国侨民在伊犁经商已有数十年历史。我们承认大清对伊犁城的主权,但伊犁河谷以西的地区,俄国侨民的权益必须得到保障。我们提议以伊犁河为界,东岸归大清,西岸归俄国。”

    恭亲王没有接话。他让索幕僚将左宗棠的实测舆图摊在桌上。这幅图比沙俄的地图精细得多——每一处山隘、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堡垒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上面还用朱笔标出了沙俄军队在巴尔喀什湖以南的实际占领区,以及去年冬天左宗棠派小股骑兵渗透进去的侦察路线。恭亲王指着图上伊犁河谷以西的区域,用中文缓缓说(索幕僚译成法语):“伊犁河谷以西,包括巴尔喀什湖以南的大片土地,是大清准噶尔部的世居之地,康熙年间已纳入版图。沙俄在咸丰年间趁我朝内乱之机侵占此地,如今我朝已收复伊犁,沙俄理应归还全部被占领土。伊犁河为界,不可能。”

    谈判陷入僵局。戈尔恰科夫亲王提出要休会,恭亲王没有反对。

    休会期间,何成局让人把加特林机枪搬到了总理衙门后院的演武场上。枪靶是三百步外的一排陶罐。何成局让彭幼楚亲自操作——彭幼楚现在不仅能操作炮车,还能熟练操作加特林。她的手极稳,常年揉面打铁练出来的腕力让她摇动手柄时能保持匀速,子弹从六根旋转枪管中倾泻而出,铜壳弹壳在阳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三百步外的陶罐在密集弹雨中纷纷碎裂,没有一个漏网。

    何成局陪戈尔恰科夫亲王在演武场边观看这一幕。索幕僚站在两人中间,随时准备翻译。戈尔恰科夫亲王看着那排被轰成碎片的陶罐,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枪,贵国从哪国买的?”

    何成局让索幕僚把他的回答原样译出:“不是买的,是广州制造局自己造的。三年前我们从伊犁城缴获了六挺贵国的加特林,如今已仿造出二十四挺。铜壳定装弹的自制率已达七成,铜壳冲压机是从英国买的,但冲模是我们自己做的。”

    戈尔恰科夫亲王的脸色变了变。三年前俄军在伊犁城丢的六挺加特林,他一直以为是被清军缴获后当成了战利品锁在仓库里——他从没想过清军居然能把它拆了仿造出来,还仿造得比原厂更好。彭幼楚打出来的弹壳被他捡起一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底火的中心发火式工艺和沙俄自己的工艺如出一辙,弹壳底部的凹槽深度甚至比俄厂的公差还小,也不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亲王殿下。”何成局又通过索幕僚继续说道,“制造局目前月产线膛抬枪两百支、轻型野战炮十二门、加特林机枪两挺。这些武器大部分送到了西北前线,左宗棠的新疆省军就是用这些枪炮守住了伊犁城。贵国在巴尔喀什湖以南驻军三万,我们的新疆省军只有两万出头——但我们的补给线比你们短两千里,我们的枪炮生产速度比你们快至少三成。这场仗再打三年,吃亏的不是我们。”

    他转头看向戈尔恰科夫亲王,让索幕僚把自己最后这句话用最准确的法语译过去:“我不希望再打三年。我希望这次谈判能谈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和平。但和平的前提,是贵国承认一个事实——大清已经不是咸丰十年的大清了。”

    戈尔恰科夫亲王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还微微发烫的铜壳弹壳,沉默了几息,说了一句让索幕僚翻译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话:“今天的休会,延长到明天。我需要和我的武官重新核算一些数字。”

    第二天的谈判风云突变。戈尔恰科夫亲王放弃了“伊犁河为界”的方案,提出了一个新方案:以天山支脉为界,大清得伊犁河谷全部,沙俄保留巴尔喀什湖以南的部分地区,但大清需承认沙俄商人在新疆全境的免关税通商权,并允许俄侨在伊犁、塔尔巴哈台、科布多三城设立领事馆。恭亲王听了翻译,微微摇头——这个方案比第一个好了不少,但免关税通商权和领事裁判权这两条仍是当年《北京条约》的翻版,一旦答应,沙俄在新疆的经济渗透就会比今天更无孔不入。

    何成局让索幕僚传话:“通商权可以谈——但必须是互惠的。大清商人亦应在俄属中亚享有同等通商权。领事馆可以设,但领事裁判权不适用***臣民——在新疆犯法者,不论俄人还是清人,皆按大清律例审理。”

    戈尔恰科夫亲王面露愠色,但这次他没有立即反驳。他身后的武官俯在他耳边说了一串数字,戈尔恰科夫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后来恭亲王通过内线得知,那串数字是沙俄军费——由于西伯利亚铁路未通,沙俄在远东的驻军每年耗资高达四百万卢布,是俄国财政的巨大负担。俄军情报部门在谈判前对大清火器产能的评估严重低估——他们以为大清只能从英国买二手蒸汽机,现在亲眼看到了镇远号和加特林,加上苏筱在谈判间隙故意透露出去的制造局产能数据的部分内容,戈尔恰科夫不得不重新算账。

    第三天,双方达成初步协议。主要内容有四条:一、伊犁河谷全部及巴尔喀什湖以东地区归属大清,沙俄保留巴尔喀什湖以南部分地区,双方以天山支脉为界,划界事宜由双方派员实地勘定;二、互设领事,领事裁判权对等,大清在俄属中亚设立领事馆,俄人在新疆犯法按大清律审理,清人在俄境犯法按俄国法律审理;三、双边通商权互惠,关税各自制定,互给最惠国待遇;四、广州制造局与沙俄图拉兵工厂互派工匠交流,为期三年。这第四条是苏筱在谈判间隙向戈尔恰科夫提出的,说大清对俄国的铜壳冲压工艺和蒸汽锤铸造技术感兴趣,而沙俄对广州制造局的折叠锻打枪管和炮车减震结构也有兴趣。戈尔恰科夫想到那些精密到令他意外的弹壳和加特林仿制品,答应了这一条,但附加了一个条件——交流范围不包括雷汞配方。苏筱在旁听到这一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即回应——来日方长,先把其它技术拿到手再说。

    协议在北京签署的那天,左宗棠从伊犁发来了贺电,电文只有八个字:“伊犁永固,新疆永宁。”

    恭亲王在总理衙门设庆功宴。戈尔恰科夫亲王在宴上喝了不少酒,端着酒杯走到何成局面前,通过索幕僚的翻译,让他转达一句话:“何大人,我在俄国时听说贵国有句老话,叫‘百闻不如一见’。我这次亲眼看到了贵国的铁壳蒸汽船和加特林,回去后我会向沙皇陛下建议——远东的战略,需要重新评估。大清已不是咸丰十年的大清了。”

    何成局举起酒杯,用法语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是苏筱出发前在船上临时教他的,发音虽然带着浓重的广府腔,但能让人听得懂。戈尔恰科夫亲王一愣,随即大笑,和何成局碰了杯。

    唐玲在宴席尾声起舞,仍跳那支《海棠破阵》——这支舞七年前在恭王府第一次亮相,后来成了何府每逢大事必跳的曲目。柳如烟不在,伴奏的是总理衙门从礼部请来的一位老琴师。老琴师的指法不如柳如烟灵巧,但彭幼楚从厨房搬了三口铁锅倒扣在琴案下,让老琴师弹到激烈处时用铁锤敲击锅底,发出沉浑的节奏,倒也别有一种金石气韵。戈尔恰科夫亲王看了频频点头,用俄语对武官说了一句,武官翻译给索幕僚,索幕僚又翻译给恭亲王:“亲王殿下说,贵国的舞蹈,比他看过所有的芭蕾都更有杀气。”

    何成局在西花厅外的长廊上与刘惠珍擦肩而过。她端着一壶新沏的凤凰单丛,正往宴席上送。何成局看了看那壶熟悉的朱泥小壶,再看她左肩上那道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那是七年前在恭王府用铁火钳制住那个老门房死士时留下的刀伤。她脚步平稳,和七年前一样沉默。

    “那个老门房的暗花,是茶三娘接的。茶三娘死了,曹德海死了,额尔赫死了。如今伊犁协议签了。”何成局说。

    刘惠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廊柱之间:“壶里是单丛,不是砒霜。老爷放心。”

    三天后,何成局一行人离开北京返回广州。临行前,恭亲王破例亲自送到永定门外。两人在城门口站了片刻,恭亲王最后的话是这样的:“何大人,你这次进京,帮朝廷在谈判桌上把沙俄的气焰压下去了三成。剩下的七成,还得靠广州制造局的机器来压。不要停。”

    何成局抱拳道:“制造局的机器,不会停。”

    翻身上马后,余姚姚坐在骡车里撩起车帘看了他一眼,手中还握着筹饷处的账本——这次债券在北京的晋商和徽商中又认了五万两新额度。彭幼楚在后面的骡车上清点加特林弹药箱,嘴里嘟囔着枪管寿命和备件数量,又在膝盖上摊开一张从沙俄武官那里要来的图纸,用炭笔标注了几处看不懂的俄文,说带回广州让梁叔看看能不能用。何成局催马走到骡车旁,伸手在彭幼楚膝盖上的图纸上点了一下:“先找苏筱把俄文译出来。”彭幼楚一拍脑门,朝前面喊苏筱。

    车队在华北平原的官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回广州的路走了大半个月,七月初抵达广州时,珠江码头上的第三艘铁壳蒸汽炮舰已铺完了全部龙骨,梁铁海在车间里对照彭幼楚带回来的俄文图纸琢磨了半个月,回信说沙俄的蒸汽锤铸造工艺和制造局的坩埚钢技术如果能结合,加特林的枪管寿命能翻一倍。

    又过了两个月,同文馆索幕僚从北京发来密信,说伊犁勘界已基本完成,条款对大清有利。又及,左宗棠从新疆来信说新疆省军已接收广州制造局新一批抬枪五百支、炮十二门、加特林八挺,全军换装进度过半,沙俄在巴尔喀什湖以南的驻军已开始逐步后撤。

    何成局在何府正堂将信看完,递给秦舒云。秦舒云扫了一眼,将信搁在算盘旁边,说了句:“沙俄撤军,制造局的订单要少一半。得赶紧找新买家。”

    “谁是新买家?”

    “英国人。”秦舒云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五声,“包令总督在香港放出了风声,说英国远东舰队想换装一批新式舰载炮。苏筱已跟他约了下个月在香港面谈。”

    “还有呢?”

    “日本人。今年年初日本明治新政府派了一个使团到上海,想买西式枪炮。他们在上海被李鸿章截了胡——李鸿章把金陵制造局的货全推销给了他们。但日本人去了广州,看到了我们的加特林。穗儿在码头采买时碰到那个日本使团的采买官,对方用结结巴巴的中文问她:那个打得很响的连发枪,卖不卖?穗儿当场报了价,比市场价高了三成,想把他们吓走。结果那个日本人回去商量了三天,回来说:要十挺。”

    何成局看着秦舒云,秦舒云从眼镜上方看着他。

    “老爷,”秦舒云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联市商团从虎门打到伊犁,打了十三年。现在仗快打完了,接下来联市要赚钱了。大清的商人卖茶叶、卖丝绸、卖瓷器,我们卖枪,卖炮,卖铁壳船——这生意,比茶叶赚钱得多。而您的十六房妻妾,账房、筹饷、采买、翻译、舞师、乐师、茶房、香房、花匠——每一个都能在这场生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何府的生意,不只在大清。”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锐利而冷静。

    “何府的生意,在万国。”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走到正堂门口,看向珠江的方向。镇远号正从下游驶回码头,船尾的龙旗在晚霞中猎猎作响,船厂的铆钉锤声从远处传来,密集而有力。码头上的蒸汽吊机正在卸下从香港运来的新一批机器零件。何平蹲在演武场边,手里举着彭幼楚给她打的那柄缩小版新潮刀,对着一棵木桩反复练习拔刀收刀,嘴里念念有词。

    他转头看向正堂墙上挂着的那幅手绘的大清疆域全图——那是苏筱在伊犁协议签署后重新绘制的,从广州到伊犁,从香港到塔尔巴哈台,每一条商路、每一处矿场、每一座船坞,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的右下角,还有一片用虚线画出的海域——那是南海的更远处,包令总督一直试图限制制造局铁壳船不得驶入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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