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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城门送别

    裴渊亭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周大人伤好了?”

    “还没有,不过岳父一家流放,即使下不了床,也是必须前来送行的!”周鸣鹤微微笑着。

    裴渊亭再次看了他一眼,问另两位监察御史:“人犯和文书可都核验确实?”

    “回大人,已经核验完毕!”

    裴渊亭合起手中的册子,递给一名御史,便站在原地,目光淡淡投在纪家人身上,没有再理会周鸣鹤的意思。

    周鸣鹤知道这位冷面阎罗生人勿近,这样的反应很正常,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说。

    刚才他已经跟纪行周夫妻说过话,也跟舅兄们打过招呼,纪池韵这会儿大概更希望单独和家人告别,他便没有过去。

    这时,纪池韵眼里的泪已经止不住。

    她看见父亲脚踝处锁着粗重的铁链,一动便是刺耳的哗啦声响,厚重囚衣沾满尘土,他头发花白了许多,嘴唇干枯,形容憔悴。

    一向养尊处优的母亲脸也苍白得不像样子,眼睛也是红肿的。

    父亲站在母亲身侧,是护着的姿势。

    哥嫂互相扶持着。

    不懂世事的小侄子,脸上沾着泪痕与尘土,怯生生躲在母亲怀中不敢抬头。

    弟弟也瘦了一大圈,少年清瘦的脸上,不再是意气风发的笑容。

    像是突然被割裂了以前的生活,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突然的转变,有些茫然和麻木。

    “爹,娘。”被准许可以过去探望时,纪池韵就踉跄着冲过去。

    望着戴镣铐的双亲,积攒多日的悲痛骤然决堤。

    纪行周被锁链压得双肩微微佝偻,看见女儿的瞬间,浑浊眼底瞬时涌满酸楚;

    纪夫人心头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却没有再流泪,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女儿的脸。

    她不担心自己一家,她更担心女儿。

    “好孩子,家里的事连累你了,以后只有你一个人在京城,没有人护着,也没有人可以帮衬你,你该怎么办啊!”

    泪水模糊视线,望着爹娘满身枷锁、憔悴不堪的模样,纪池韵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大哥纪经年本来是外放的四品官,还在任上,突然就被全家押解进京,直接关进天牢。

    这位当年在京城的翩翩公子,经过近一个月的牢狱之灾后,胡茬也冒了出来,头发没束,尽管一张脸仍是英俊,却多了落拓的颓唐。

    他压低了声音:“妹妹,是兄长无能,护不住全家。往后周鸣鹤若待能待你好,我纪家上下必然感念;但他若苛待你,千万莫一味隐忍,记得保全自身。”

    嫂嫂抹着眼泪看向纪池韵,声音嘶哑:“小姑,往后我们远隔千里,再难相见,你自己万事当心。”

    纪斐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才缓缓聚焦。

    他低声说:“阿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有些话不方便多说。

    但是纪家上下,没谁担心自己的处境,反倒个个在担心她。

    他们流放,会吃苦,会遭遇一切他们从不曾遭遇的。

    但是,一家人在一起。

    只有纪池韵,她只有一个人。

    她以后再没有娘家的护佑,过得好不好,只能看周鸣鹤的良心。

    可是这世上最不可测的就是人心。

    一个短短几年,能爬到三品大员位置的人,是一个成熟的政客了。

    他们最懂权衡和取舍。

    以前他对纪池韵好,那是纪家能给他助力。

    现在纪家不能给他助力了,那纪池韵在后宅之中,要是遇上什么事,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们怎么可能不担心?

    纪池韵明白他们的担心。

    正因为明白,心里才更沉甸甸的。

    她强笑着说:“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忘了,我在外祖家住的时候,学过一些本事的!”

    她细细叮嘱,又吩咐两个车夫一定要亲自护送着纪家人到流放地。

    想起之前那解差说过有贵人打点,她的心安定了些。

    她在一些衣衫里缝了银票和金珠,只要到了地方,他们虽然过不上很好的生活,至少不会饿肚子。

    抱抱小侄子,纪池韵的眼泪直往下流。

    孩子还这么小,就要随家人一起去那样的苦寒之地。

    可是她毫无办法。

    小侄子纪修才三岁,他伸着肉肉的小手去抹纪池韵的眼泪,学着大人的样子用稚声稚气的童声说:“姑姑,不哭,以后阿修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他还不懂流放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得家中的变故,但却不哭不闹。

    一家人依依惜别,但这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纪池韵只要想到要与家人分离,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上一面,就控制不住身子颤抖,周鸣鹤快步过去将她扶住。

    他对纪家人说:“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池韵的。”

    纪家兄弟对他郑重行礼:“周大人,今日我纪家获罪满门流放,唯独池韵因是你周家妇的身份得以留下,我兄弟二人在此,先行谢过。”

    周鸣鹤还礼:“舅兄这话言重了!”

    纪经年又是一揖,礼数周全:“我们此去千里蛮荒,生死难料,家中父母年迈,稚子年幼,再无人能护池韵分毫。往后漫漫岁月,她只能依靠大人一人,我们只求大人一件事。”

    周鸣鹤扶起他:“请说!”

    纪经年语气沉重:“池韵自幼金尊玉贵长大,骨子里藏着傲气,如今纪家倾覆,她已受了无数委屈。我们不求大人偏爱,只求大人存几分仁善,善待她一日,便护她一日安稳;若是爱意消磨殆尽,便放她一条生路。”

    纪池韵听见兄长这么说,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决堤,泪水汹涌而出。

    周鸣鹤扶着怀中颤抖落泪的纪池韵,指尖微微收紧,他说:“舅兄说哪里话?池韵是我的妻,我自会护她周全,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纪家兄弟也不敢说得狠厉,毕竟现在他们只能相求,已经没有底气。

    解差开始催行了。

    一家人只能踏上流放之路。

    纪池韵目送着他们远去,追出的脚步被周鸣鹤拉住,他在她耳边轻声安慰:“莫要难过,你越难过,他们离开得越不安心!”

    远处,裴渊亭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两个御史不自觉离得远了些。

    太冷了,这天也没变呀,怎么会突然冷下来?

    纪家人离去,纪池韵被搀扶着慢慢走向城门口,看见站在那里的裴渊亭,她迟疑了一下,郑重行了一礼,声音低哑:“谢谢裴大人秉公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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