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亭脸色冷漠,眸光中更是毫无温度:“裴某职责所在,何需道谢?”
纪池韵目光抬起时,看到他眼里的冷寒和……恨意。
她心里像被针扎过,又有些庆幸。
还好,他虽然恨她,但公私分明。过了今天,两人之间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再看不到她,他的恨意应该会慢慢消散,从此,两两相忘吧!
她垂下头,在竹语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裴渊亭眼角余光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离开,瘦了许多,眉眼间都是疲惫和憔悴,眼底的血丝是层层的煎熬堆叠。
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七年前的她明媚张扬,七年后的她可怜又可悲。
但那都是她自己选的,把日子过成这样,那也是她活该!
可这么想着,他却没有丝毫开心的感觉,心里的郁气反倒更浓。
马车上,纪池韵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
弟弟之前凑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阿姐!若是周府待你不好,你想办法来寻我们,就算边陲苦寒,我们也与你一同吃苦,也好过你独自一人受委屈!”
纪斐才十七岁,国子监的优秀学子,准备参加明年的乡试。
满腹经纶,下笔成文,夫子器重,说明年必然能高中,比他哥更早步入仕途。
但是现在却沦为白身,而且这辈子都没有了科举的希望。
即便这样,他却还在担心自己这个姐姐。
家里每个人都这样,明明他们要赴更艰难的地方,要去吃苦受罪。
纪池韵心里闷极了,她将脸埋进帕子里,任由汹涌的眼泪将帕子打湿。
周鸣鹤坐在她旁边,想让人靠在他的肩上。
但纪池韵却没有这个打算。
看着她肩头一颤一颤的,按住眼角的帕子已经湿透了,周鸣鹤心中也涌起一股不好受来。
其实三年前,两人之间也算是如胶似漆。
可是,大丈夫行于世,岂能困于家室?自然是要做出一番事业。
他在前头铺路,弟弟周轩在后头相随。
有了从龙之功,以后兄弟同朝,让周家腾飞而起,成为京中新贵。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先对云家动手,再对纪行周的缜密算计。
因为纪季家女婿的身份,这两件事都做得非常顺利。
但此刻看着悲伤欲绝的纪池韵,他心里难免还是升起了一抹愧疚。
他轻声安慰:“岳父母和舅兄们离京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要是知道你这么难过,他们也会难过的。”
纪池韵从帕子里抬起头来,眼尾一片红。
她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们,他们都是我最亲的人。从此以后,山水远隔,只要想着,我心里就揪心的疼。”
“池韵,凡事要朝好处想,纵使山水远隔。不过是不能相见,至少他们都好好的,你说是不是?”
纪池韵鼻音重重的嗯了一声。
周鸣鹤又说:“你莫担心,等回了府,我就安排人沿路打点,一定会让他们顺利到秦州的。”
纪池韵还陷在悲伤中的情绪猛地一顿,她抬起泪眼:“你之前不曾打点过?”
周鸣鹤之前压根没想过这件事,就是这时也不过是说一说而已。
他顿了顿才说:“现在打点也不晚。”
纪池韵的心重重一震,之前解差说过,已经有人提前打点了,那个人她以为是周鸣鹤,原来不是他,那是谁?
乘月吗?
又或是和纪家有旧的人?
见纪池韵目光怔愣,周鸣鹤问:“你怎么了?”
纪池韵胡乱的擦了一把泪,低声说:“我没事。”
她声音沙哑又梗堵,一股荒唐感涌上心头。
她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爹娘兄嫂弟弟一定早就看透了,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在担心她。
只有她心中竟然还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她真蠢啊!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壁,心中悲伤又迷茫。
周鸣鹤看着她疲惫的面容,心中又涌起一些柔情来。
虽然三年前他设计了云家,两年前设计的纪行周,甚至现在纪家满门流放。
可是这件事纪池韵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会好好待她。
而她,在京中没了依靠,以后定也会全心全意的待他!
这个结果,也挺好的!
回了周府,周鸣鹤把纪池韵送到瑾华院,又叮嘱她好生休息,说晚点过来看她,便离开了。
纪池韵根本无法休息,脑子里都是爹娘兄嫂离去时的画面。
一连半个多月,她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好在现在不用主理中馈,瑾华院又换了下人,个个规矩,倒也没人打扰。
周鸣鹤每天来看她一次,纪池韵神色恹恹的,她没病,却像生病了一般,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
寿康院,周鸣鹤仍然是傍晚前来请安并陪母亲用晚膳。
看着慢条斯理用饭的周鸣鹤,齐氏问:“你就准备一直这么下去?”
“母亲指的是什么?”
“纪氏,他现在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你还让他占着你正妻之位?”齐氏不是想要旧事重提,而是现在府里已经入不敷出了。
以前纪池韵拿嫁妆补贴家用,她万事不管,日子过得滋润。
现在纪池韵一毛不拔,齐氏掌中馈几个月,才发现周家是真没有什么钱,窟窿越来越大,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她派人去向纪池韵旁敲侧击,还派人把她叫到自己院里来。想让她像以前一样,每个月能补贴个几百两银子。
但纪池韵油盐不进,把自己的嫁妆守得很好,一文钱也不再出。
她也想过办法,克扣瑾华院的用度。
这点却难不倒纪池韵,她干脆吩咐在院里开了小厨房,自己派人出去采买。上好肉食,新鲜蔬果,精致米面,都是她自掏腰包,却比周府的供给好了十倍不止。
她有钱有人,瑾华院几乎完全独立在周家之外。
这不是要翻天吗?
一个罪臣之女,现在只是靠着周家养着,她还当她仍是以前的纪家女呢?
周鸣鹤皱皱眉,他这段时间也不是太顺。
之前的二十杖,为他博得了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
如他所料,皇上也果然没有因为他求情的事而冷落疏远,仍然对他器重,可他就是觉得做事没有以前那么顺畅了。
这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挺不爽。
齐氏的话,使他心中升起一股烦躁:“那依母亲的意思,该怎么办?”
齐氏一片苦口婆心:“纪氏如今内外不管,本就已经失德。何况她现在的身份完全配不上你,你该休了她,另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