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春天，陈守业六十一岁了。
按虚岁算，花甲之年。但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不像六十一的。脸上的皱纹不多，头发虽然白了一些但没秃，背是直的，手上有茧但关节不僵。空间里的食物和环境让他比同龄人年轻十岁不止，秀兰说他是"老妖怪"，他不生气，笑一笑就过去了。
但身体年轻不代表心不累。
这年二月，他在九龙湾总部大楼二十层的办公室里，把嘉明、周阿娇、林荣、苏婉和陈志明五个人叫到一起，关上门，泡了一壶茶，五个人围着会议桌坐下。
"今天叫大家来，说一件事。"陈守业把茶杯放在面前，"我要退了。"
没有人说话。
周阿娇第一个反应过来，"陈先生，您是说退休。"
"不是退休，是退居二线。董事长我还挂着，但日常运营交给嘉明。嘉明从今天起担任华兴集团总裁，全面负责经营。"
嘉明坐在他对面，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爸。"
"别叫我爸，叫陈董。"陈守业看了他一眼，"这是公司，不是家里。"
嘉明把话咽了回去。
林荣在旁边有点坐不住，他跟了陈守业二十多年，从铜锣湾那个小店面开始跑码头，到现在管着华兴全球的物流和渠道，从来没想过陈守业会退。
"陈先生，您退了以后，大事谁来拍板。"
"嘉明拍板。但他做不了的决定，可以来找我。我不管日常了，但遇到大方向的事，我还可以出出主意。"
"那我们以后跟谁汇报。"周阿娇问。
"跟嘉明汇报。财务、研发、贸易、地产、行政，全部归他管。你们各管各的条线，但最终汇报对象从他变成嘉明。"
周阿娇看了一眼嘉明。嘉明坐在那里，二十九岁，穿着一件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脸上没有得意的表情，也没有紧张的表情，就是那种"我知道该干什么"的平静。
苏婉没有说话。她在华兴管了六年内务和安保，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看了嘉明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认了。
陈志明更干脆，"陈总交权，我服从。嘉明的能力我服气，AX-1就是他做出来的。"
"好。"陈守业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嘉明面前，"这是股权转让协议。我把百分之三十一的股权转让给你，你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绝对控股。我留百分之二十，做名誉董事长。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九是公众股东。"
嘉明没有立刻去拿信封。他看着陈守业，"爸，你确定。"
"我确定。你准备好了。"
"我什么时候没准备好了。"
"那就签字。"
嘉明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协议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工地的打桩声。
陈守业把签好的协议收起来，放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华兴是嘉明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楼的窗户外面是九龙湾的全景，远处是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有货轮在慢慢移动，更远处是太平山的轮廓，山上的灯光密密麻麻。
他来香港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他站在铜锣湾的街口，身上只有几千港元和一个空间。现在，他站在二十楼的办公室里，把一个年营收几十亿、员工几千人、亚洲第一的电子集团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陈董。"周阿娇在后面叫了一声。
"嗯。"
"您以后还来办公室吗。"
"来。但不每天来了。一个星期来两三次，看看报表，喝喝茶。其他时间我在家陪老婆。"
周阿娇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她跟了陈守业二十多年，从第一个月的两万港元流水到现在的几十亿，她记了二十多年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今天账本的主人换了。
"陈先生，"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跟了您二十多年，从铜锣湾那个小店面到现在这栋楼。您退了我还真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账还是你记，人还是你管。只不过上面签字的人从陈守业变成了陈嘉明。"
"那不一样。"周阿娇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
嘉明接手华兴三个月以后，出了事。
不是大事，但足够让他警觉。
那天下午，陈志明从研发中心打电话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总裁，实验室的AX-2设计文件被人拷了。"
AX-2是嘉明正在设计的第二代微处理器，性能比AX-1提升一倍，目标是追上英特尔的80486。设计文件存在研发中心地下二层的保密服务器里，有密码保护，只有嘉明和陈志明有权限。
"怎么发现的。"
"今天下午做版本备份的时候发现文件最后修改时间不对。上周五我最后一次改过文件，但系统记录显示这周一凌晨两点有人登录过服务器，下载了AX-2的全部设计图纸。"
"登录用的谁的账号。"
"我的。但不是我登的。"
"服务器有没有物理入侵的痕迹。"
"没有。机房门禁记录正常，没有外人进入。但服务器后台有一个远程登录的IP地址，不是华兴内部的。"
嘉明挂了电话，坐在二十楼的总裁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
远程登录，用陈志明的账号，凌晨两点。能做到这三点的人，要么是外部黑客，要么是内部有人配合。外部黑客不太可能突破华兴的网络安全系统，那套系统是苏婉请专业人士搭的，不算顶尖但也不弱。内部配合的可能性更大。
他打电话给苏婉。
"苏阿姨，研发中心的AX-2设计文件被远程拷走了，你查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这周一凌晨两点，用的志明的账号。"
"我马上查。"
苏婉查了三天。
她先查了那个远程登录的IP地址，追踪到一个香港本地的VPN服务商，VPN那边只有登录时间记录，没有用户信息。但她换了一个思路：查那天凌晨两点前后，华兴研发中心有没有人加班。
门禁记录显示，那天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有一个人刷卡进了研发中心，两点十分离开。名字叫刘志强，研发部的一个普通工程师，来华兴两年了，在嘉明的AX-2项目组里负责测试工作。
苏婉把刘志强的背景查了一遍。
刘志强，三十一岁，香港本地人，港大电子工程硕士，1989年入职华兴，工作表现中等，没什么突出的，也没出过什么错。他的推荐人是华兴的一个老员工，张文海，嘉明在港大的同学。
"张文海推荐的。"苏婉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她继续查。刘志强的银行账户最近三个月有三笔异常入账，每笔两万港元，来源是一家叫"鸿运咨询"的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湾仔一栋写字楼里，注册资本一万港元，公司董事叫黄志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