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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再见故人

    电视里开始放庆祝活动,维多利亚港有烟花。陈守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维多利亚港的方向看。

    远处天空中炸开了第一朵烟花,红色的,在夜空中散开,倒映在海面上。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金色、蓝色、白色,一朵接一朵,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铜锣湾的街上有人在喊,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阳台上挥小旗。电车停运了,因为路上全是人。

    秀兰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烟花。

    "好看。"

    "嗯。"

    "你以前说过,你回北京的时候,看到城墙上有人放炮庆祝,你说那是中国人的烟火。"

    "我说过吗。"

    "你说过。1948年你刚到北平时跟我说的,我记着呢。"

    陈守业看了她一眼。四十九年前的事,她还记得。

    "那时候是炮弹,不是烟花。"

    "你当时说的是烟火。"

    "那就烟火吧。"

    他把手搭在秀兰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跟四十九年前在北京冬天的夜里一样。他攥着,捂着。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照亮了维多利亚港的海面,照亮了铜锣湾的街,照亮了五楼窗户里两个人的脸。

    过了一会儿,嘉明走到窗边。

    "爸,英国人走了。"

    "走了。"

    "以后华兴是中国的公司了。"

    "华兴一直都是中国的公司。只不过以前没人在纸上写,现在纸写了。"

    嘉明笑了一下,"您说得对。"

    "回去吧,承安该睡了。"

    "好。"

    嘉明带着林美琪和承安走了。客厅里安静下来,秀兰去收拾碗筷,秀梅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说"我困了先睡了",回房间去了。

    贾张氏的收音机关了,她也睡了。贾东旭帮秀兰端了碗筷到厨房,然后也回房间了。

    陈守业一个人站在窗边。

    烟花还在放,但频率慢了,隔一两分钟才一朵。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紫色的,在夜空中慢慢散开,然后暗下去。

    他转身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杯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英国人走了。

    他来香港三十五年了,从一个小商行做到了亚洲最大的电子集团。英国人走了,香港回来了。他的空间里还有五十个永久沉眠的人,两千多箱文物已经还完了。手上的资产、专利、工厂、地产,全都在。

    但他觉得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最重要的是,窗外的烟花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一次。因为这一次,是中国的烟花。

    他关了窗户,关了灯,回卧室。

    秀兰已经躺下了,听到他进来,翻了个身。

    "烟花好看吗。"

    "好看。"

    "好看就好。睡吧。"

    "嗯。"

    他躺下来,闭上眼。

    1998年夏天,陈守业回了一趟北京。

    这次不是去办什么事,纯粹是回去看看。马科长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心脏的问题,住了院。陈守业听说了以后,决定回去一趟。

    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带秀兰。秀兰的腿脚不太好了,膝盖有骨刺,走路多了会疼,长途飞行受不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北京七月的天,热,干,风里带着黄土味。他出了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医院。

    马科长住在协和医院的干部病房,一间单人房,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一棵杨树。

    陈守业推门进去的时候,马科长正靠在床头看报纸。他比陈守业预想的瘦,脸颊凹进去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陈守业进来,他放下报纸,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守业。你回来了。"

    "马科长,我来看看您。"

    "别叫科长了,退休多少年了。叫老马。"

    "老马。"陈守业在床边坐下,看了看马科长的脸,"瘦了。"

    "瘦了正常,心脏不行了,吃不下东西。你怎么样,听说你成了亚洲首富。"

    "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是我儿子在管。"

    "你儿子,嘉明?"

    "对,他现在管华兴。"

    "好。"马科长点了点头,"你有出息,我一直知道。当年在轧钢厂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一般人。"

    "您太抬举我了。当年要不是您在厂里帮我挡着李怀德,我早就被整了。"

    "李怀德那个人,不是坏人,就是太会算计。后来他当厂长的时候还跟我提过你,说你走了以后厂里的技术科好几年没缓过来。"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马科长的精神还好,但说一会儿话就要歇一歇,喘口气。陈守业看他累了,站起来要走。

    "别走,再坐一会儿。"马科长拉住他的手,手劲很弱,"你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陈守业坐回去,又待了半小时。马科长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眼,呼吸浅而均匀,睡着了。

    陈守业把被子给他掖好,轻手轻脚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

    出了医院,他没有直接回饭店。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沙井胡同。

    七月的北京,胡同里的槐树叶子绿得发黑,蝉叫得震天响。他走进沙井胡同,石板路比秋天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有人家在门口支了桌子下棋,一个老头摇着蒲扇在旁边看。

    17号的门还关着。他推了推,没推动,锁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上的红漆晒得有点起皮了,春联还在但颜色褪了。墙头上没有猫了,换成了一盆什么花,紫色的,开得正旺。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看不到枣树,被正房挡住了。但他知道枣树还在,去年秀兰回来的时候还摘了枣。

    他没有敲门。这不是他的家了,里面住着别人。

    他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板上。木头的温度,被太阳晒得发烫。七月的太阳把红漆晒出了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混着胡同里的泥土味和槐花香。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胡同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同在夕阳里拉了很长的影子,石板路在阴影里,17号的门在阴影的边缘,红漆泛着一点光。

    他上了出租车,去机场。晚上飞回香港。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北京。夕阳把整个城市照成了金色,远处能看到故宫的金顶在闪,再远处是西山的轮廓,淡淡的,像水墨画的远山。

    他闭上了眼。

    四十七年前,他从洛阳出发,十八岁,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往北走。路上遇过土匪,遇过兵痞,遇过黄河渡口的勒索,也遇了秀兰和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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