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业退休以后,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清闲。
以前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七点出门,八点到轩尼诗道或者九龙湾的办公室,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中间吃两顿饭,喝六杯茶,签一摞文件,开三个会,跟周阿娇对一遍账,跟林荣过一遍出货,跟陈志明聊一次研发进度,跟苏婉碰一次安保情况。忙到晚上九点回家,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接着干。
现在不一样了。
早上七点醒,不急着起,靠在床头听一会儿窗外的声音。铜锣湾的早晨跟三十年前没什么区别,电车叮叮当当地响,排档的老板在楼下支摊子,卖报纸的小孩在街角喊今天的头条。秀兰在厨房煎鸡蛋,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叮叮的,油花滋滋响。
"起来吃饭了。"
"来了。"
吃完早饭,秀兰去菜市场买菜,秀梅在客厅看报纸,贾张氏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放的粤曲。她来香港十二年了,粤语还是听不太懂,但粤曲的调子她喜欢,说比北京的大鼓好听。
贾东旭在九龙湾的电子厂上班,现在是生产线的一个组长,手底下管着三十多个工人。他干得踏实,从来不提自己是陈守业亲戚的事,工人们只知道他姓贾,叫他老贾。
嘉明搬到九龙湾总部大楼的二十层去了,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出门,比陈守业当年还早。秀兰说他"比你爸还拼",嘉明说"爸打下的江山,我不拼守不住"。
陈守业一周去公司两三次,不是去办公,是去喝喝茶、看看报表。周阿娇每个月给他送一份月度报表,他翻一翻,看看数字对不对,问问嘉明最近在忙什么,然后就走了。
不看报表的时候,他在家里待着。
他发现退休以后有很多事可以做。他开始在空间里种菜,不是以前那种大面积的种植,是像北京胡同院子里的老头一样,在空间的核心院落旁边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黄瓜、西红柿、辣椒、豆角。浇水、除草、搭架子,每天进空间待一两个小时,出来的菜比外面买的新鲜一倍。
秀兰用这些菜做饭,炒出来的味道跟香港茶餐厅的不一样,跟北京馆子的也不一样,是她自己的味道。陈守业吃了二十多年秀兰做的饭,觉得退休以后反而更好吃了。
"你的手艺见长了。"
"不是手艺长了,是你闲了,闲了就知道什么好吃了。"
"有道理。"
秀梅在旁边笑,"姐,你就惯着他吧。他忙了三十年你天天给他炖冬瓜排骨汤,现在闲了你还变着法做,他这辈子值了。"
"值什么值,嫁鸡随鸡。"秀兰嘴上这么说,手里的锅铲却没停。
下午的时候,陈守业有时候会去维多利亚公园散步。公园不大,但有一片人工湖,湖边有几棵榕树,树荫很密,坐在树底下看一会书,晒一会儿太阳,比在办公室里舒服多了。
有时候苏婉会来陪他散步。她现在管华兴的安保和内务,比以前忙了,但每周会抽出半天来陪陈守业走走。
"陈主任,身体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膝盖有点酸。"
"空间里的东西吃了这么多年,膝盖还酸。"
"空间管身体不管膝盖,膝盖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在轧钢厂站的。"
"您什么时候回北京看看。"
"去年刚回去过。"
"不是说回去看看老朋友吗,马科长他们。"
"马科长前年退休了,现在住在北京,身体不好,心脏有问题。我打算过段时间回去看看他。"
"用不用我安排。"
"不用,我自己回去。"
陈守业没有告诉苏婉他怎么回去。苏婉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有一些不方便说的事情,从来不多问。
傍晚回家,秀兰在门口等着。她每天都等,不管陈守业是去了公司还是去了公园,回来的时候她都在门口。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好。"
吃饭的时候,嘉明有时候会回来一起吃。他在公司里忙,但每周至少回家吃两顿晚饭。秀兰会多做几个菜,嘉明喜欢吃红烧肉和炒青菜,贾张氏喜欢喝粥,秀梅什么都吃但不挑。
饭桌上的话题从以前的"今天厂里怎么样""那笔单子签了没有"变成了"嘉明今天在公司忙什么""孙子在学校怎么样"。嘉明去年结婚了,娶的是港大电子工程系的一个女同学,叫林美琪,香港本地人,性格爽快,能干。今年刚生了个儿子,取名陈承安。
秀兰抱着孙子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比她当年第一次抱嘉明的时候笑得还开心。
"你看,这孩子鼻子像你。"秀兰对陈守业说。
"哪里像我了,明明像他妈。"
"你年轻时候的鼻子就这样,直,挺。"
"你怎么记得我年轻时候的鼻子。"
"我当然记得。洛阳土匪窝里出来的时候,你一脸灰,鼻子上全是土,但我还是看出来了。"
陈守业笑了一下,没接话。四十六年前的事了,秀兰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天晚上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铜锣湾的夜灯亮了,跟三十年前一样,红的绿的蓝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在慢慢驶过,汽笛声沉闷地响了一声。
他走过去,在秀兰旁边坐下,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秀兰的手没停,继续织毛衣,但嘴角翘了一下。
"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坐坐。"
"坐就坐,别动手动脚的。"
"搂一下肩膀而已。"
"老不正经。"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
那天晚上,陈守业一家人在轩尼诗道五楼的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交接仪式的现场直播。香港会展中心里坐满了人,英国的查尔斯王子在讲话,声音低沉,听不太清说了什么。然后是彭定康,港督的脸色很差,眼眶红着,但硬撑着没掉泪。
午夜钟声响了。
英国国旗降下来,中国国旗升上去了。
陈守业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面五星红旗慢慢升到旗杆顶端。他没有说话,手里的茶杯端着没喝。
秀兰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毛衣针,也看着电视。
秀梅在旁边擦了一下眼角,"回来了。"
"嗯。"陈守业说了一个字。
嘉明带着林美琪和刚满周岁的承安从九龙湾赶回来一起看。承安在林美琪怀里闹腾,不知道大人们在看什么。嘉明把承安抱过来,让他看电视。
"承安,看,国旗。"
承安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他爸,伸手去抓嘉明的眼镜。
"别抓爸爸的眼镜。"林美琪把承安的手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