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还没把王建国那句“记吃不记打”给琢磨明白,篱笆下的陈立已经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站在那片刚冒出嫩芽的焦土前面,把自己和身后的陈舒、Leo护得严严实实。
他隔着被踹得晃荡的篱笆,看着那个满脸凶相的刀疤脸。
陈立的目光很平静,就像在看村口那块不碍事的石头。
他开口问,声音不大,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黑佛爷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墙头上嗑瓜子的王建国,嘴里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刀疤脸脸上的凶悍表情也僵住了,他好像没听懂这三个字。
他身后的四个花臂壮汉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懵。
他们想过对方会求饶,会害怕,会搬出什么后台。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过了两秒。
“哈哈哈哈!”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跟着一晃一晃。
“他问……他问黑佛爷是谁?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四个壮汉也反应过来,跟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操,这哪儿来的土包子?”
“连佛爷的名号都没听过?从山里刚钻出来的吗?”
笑声在空旷的菜园里回荡,刺耳又难听。
Leo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觉得这帮人简直不可理喻。
陈舒抓着陈立衣服后摆的手,又紧了几分。
墙头上的小张听着这笑声,心里更毛了。
“建国叔,黑佛爷……很有名吗?”
王建国把嘴里那颗没嗑的瓜子仁咽下去,咂了咂嘴。
“在外面,管着几条街收租的,手下养了百十号人,算是那一块的地头蛇。”
小张的脸更白了。
菜园前,刀疤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比刚才踹篱笆的时候还难看。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陈立,里面的戏谑消失了,只剩下阴冷的暴戾。
“小瘪三,看来你真是不懂规矩。”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手臂越过篱笆,蒲扇一样的大手闪电般抓向陈立的衣领。
“爷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Charles!小心!”Leo惊呼出声。
陈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只手又快又狠,眼看就要抓住陈立。
然而,就在那只手抓住陈立衣领的一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刀疤脸发力,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从篱笆那边拽过来,让他跪在自己面前。
可他一使劲,手上传来的感觉却不对。
不像是拽住了一个一百多斤的人,倒像是拽住了一团在水里漂的棉花。
软绵绵的,不受力。
陈立的身体随着他拉扯的力道,极其自然地向旁边一旋,脚步都没动,只是上半身顺着那股劲儿转了半圈。
刀-疤脸使出的力气有多大,扑空的势头就有多猛。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脚下被自己绊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惊愕的“我操”。
整个人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越过半人高的篱笆。
“噗通!”
一声闷响。
刀疤脸的脸,不偏不倚,正正好好,一头扎进了陈立他们刚刚才看到发芽的那片焦黑土地里。
脸着地。
四周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四个花臂壮汉的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发生了什么?
大哥怎么自己摔进去了?
Leo也看傻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陈舒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忘了。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要把人平了的刀疤脸,下一秒就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把脸埋在了泥里。
这转变实在太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墙头上。
王建国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慢悠悠地把刚揣回兜里的那把瓜子又掏了出来,捏起一颗,用门牙“咔”地一声嗑开。
“嘿,有意思。”
他把瓜子壳吐到一边,慢悠悠地说。
“活学活用啊。”
旁边的小张早就看呆了,他结结巴巴地问:“建国叔……这……这是怎么回事?陈立他……他会功夫?”
“功夫?”王建国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是下乘玩意儿。”
他嗑开第二颗瓜子,看着下面那个正挣扎着想从地里拔出脸来的刀疤脸,眼神里带着点欣赏。
“这小子前阵子不是天天看那溪水怎么流吗?”
“他这是把顺着溪水流动的那个劲儿,用到人身上了。”
王建国嚼着瓜子仁,又补了一句。
“人家拉他,他不挡,也不躲,就顺着你的劲儿走。你用多大力气,最后全都还给你自己。”
“这就叫,顺势而为。”
小张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下面的场景,好像又有点明白了。
菜园里,刀疤脸终于用两只手撑着地,把自己的脸从泥里拔了出来。
他那张本来就凶悍的脸,现在彻底没法看了。
左边脸颊糊着一层黑色的草木灰,右边脑门上沾着一块湿漉漉的泥巴。
最搞笑的是,他那道狰狞的刀疤上,正好挂着一片刚刚顶出土的,嫩绿的山茶树苗叶子。
那片小小的绿叶在他脸上轻轻颤动,充满了生命力。
“呸!呸呸!”
刀疤脸吐出两口带着泥腥味的唾沫,他晃了晃脑袋,眼神还有些迷茫。
他想不通。
自己怎么就摔了?
他明明是去抓那个小子的,怎么会自己扑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篱笆对面的陈立。
陈立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正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好像在问:你趴在地上干什么?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刀疤脸的脑子“嗡”的一下,所有的迷茫和不解瞬间被冲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人?
尤其还是当着自己四个手下的面!
“你他妈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你找死!”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刀疤脸朝着他那四个还在发呆的手下怒吼,“给我上!把这破园子给我掀了!把这小子腿给我打断!”
那四个壮汉如梦初醒,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是,大哥!”
四个人齐声应和,然后一脚踹开已经摇摇欲坠的篱笆门,从四个方向朝陈立包抄了过来。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Leo脸色一变,立刻往前站,想和陈立并排站在一起。
“你们敢!”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陈立抬手拦住了。
“站着别动。”
陈立的声音不大,却让Leo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四个从不同方向围过来的壮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人的拳头,也没有去看他们凶恶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上。
落在了他们每一步踩下去时,地面扬起的尘土上。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柳树,而那四个壮汉,就是一阵狂乱的风。
风想吹倒树,可树只是顺着风摇摆。
“妈的,这小子邪门!”
一个额头见汗的壮汉怒吼一声,放弃了拳头,转而张开双臂,像头熊一样朝陈立扑了过去,想用体重把他直接压垮。
这一下,看你怎么躲!
Leo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要是被抱住,陈立这身板肯定吃不消。
然而,就在那壮汉的双臂即将合拢的瞬间,陈立的身体猛地向下一矮,同时一脚踩在了那壮汉冲过来的路线上。
不是踢,也不是绊。
他只是把脚放在了那里。
那壮汉前冲的力道太大,根本收不住,被陈立这恰到好处的一脚垫了一下,整个人重心立刻上浮,双脚离地,像个麻袋一样从陈立的头顶上飞了过去。
“噗通!”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个壮汉,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之前那两个撞在一起的同伴身上,三个人叠起了罗汉。
菜园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壮汉还站着。
他手里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可人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倒了一地的三个同伴,又看看毫发无伤、甚至连呼吸都没乱的陈立,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还怎么打?
对方就像个泥鳅,滑不溜手,碰都碰不到。
他们的力气再大,打不着人,也白搭。
陈立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清澈,扫过躺在地上的三个人,最后落在了那唯一还站着的壮汉脸上。
那壮汉被他一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发出“嘎吱”一声。
他低头一看,是自己踩烂了一棵白菜。
“我的菜。”陈立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壮汉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把脚挪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对不起……”
这句道歉,他说得结结巴巴,充满了恐惧。
墙头上,王建国“咔嚓”一声,嗑碎了最后一把瓜子里的最后一颗。
“看见没?”他对身边已经彻底傻掉的小张说,“这就叫听劲儿。那几个蠢货脚一蹬地,发多大的力,往哪个方向去,这小子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小张木然地点点头,嘴里喃喃道:“土……土地告诉他的?”
“差不多那意思。”王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碎屑,咧嘴一笑,“这菜园子,可不是白待的。”
菜园下。
刀疤脸终于把脸上的泥擦干净,刚好看到自己最后一个手下向陈立道歉的怂样。
他的肺都快气炸了。
“废物!一群废物!”他指着那几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手下破口大骂,“他妈的一个人都没放倒!老子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骂完手下,他又把矛头指向陈立,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一丝色厉内荏。
“小子!你别得意!会两下子花架子是吧?我告诉你,在黑佛爷面前,你这点三脚猫功夫屁都不是!”
陈立没理会他的叫嚣。
他只是弯下腰,扶起那棵被踩烂的白菜,看着断掉的菜叶,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人,再次看向篱笆外的刀疤脸。
“黑佛爷派你来,就是为了踩坏我的菜地?”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问题,把刀疤脸后面想骂的脏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什么叫就是为了踩坏你的菜地?
老子是来踢馆的!是来立威的!
可看看眼前的场景,四个手下躺在菜地里当肥料,自己灰头土脸,而对方的损失,好像真的就只是几棵菜……
这么一看,自己这帮人兴师动众跑过来,还真就像是专门来踩菜地的。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少他妈废话!”刀疤脸被这感觉刺激得恼羞成怒,“老子今天不仅要踩你的菜地,还要把你埋在这地里当肥料!”
“是吗?”陈立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松开那棵白菜,站直了身体,朝刀疤脸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他每往前走一步,那四个躺在地上或者站着的壮汉,就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一下,给他让开一条路。
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脚步,朝着篱笆外的刀疤脸压了过去。
刀疤脸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正向自己走来的年轻人,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股寒意。
他强自镇定,把手伸进怀里,再次掏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黑色的折叠刀。
“咔哒”一声,刀刃弹出,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他握着刀,对着陈立嘶吼道,“老子捅死你!”
陈立的脚步停在了篱笆前。
他看着刀疤脸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凶狠和惊慌的脸。
“你的刀,没有你的嘴快。”
说完,陈立抬起脚,轻轻地在面前那片被刀疤脸踹裂的篱笆上,踢了一下。
他用的力气不大,动作也很随意。
可那片本就已经松动的竹篱笆,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
整片篱笆,连带着旁边的几根,瞬间朝着外面,朝着刀疤脸的方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