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卷着尘土跑了。
菜园门口只剩下凌乱的车辙和一股汽油味。
Leo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两条腿有点发软。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扭头看陈立。
“Charles……”
他刚开了个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你怎么敢让黑佛爷来擦地?还是问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邪门的功夫?
陈舒也松开了紧抓着陈立衣服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她的目光在陈立和那片刚冒芽的焦土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全是后怕和不解。
陈立没看他们。
他蹲下身,小心地扶起那棵被踩烂的白菜,用手指把周围被踩实的泥土一点点扒拉松。
他的动作很专注,好像刚才那场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就在Leo准备再开口的时候,菜园深处,靠近工具棚的方向,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三个人齐刷刷地朝那边看过去。
马东扛着一把锄头,从菜畦的尽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步一顿,像是每一步都要用脚掌把土地给踩实了。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也没看那三个年轻人,眼睛只是瞥了一眼越野车消失的方向。
“几只苍蝇,嗡嗡嗡叫了半天。”
马东停下脚步,把扛在肩上的锄头换到另一边。
“你就站在这儿,听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没说话。
马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陈立身上,又从他身上,移到那片刚冒出三个嫩芽的焦黑土地上。
“太阳出来了。”
他说。
“嫩芽冒头,就指望这点光活命。”
他的语气突然沉了下去,指着那远去的车影。
“耽误了它们晒太阳,你赔得起吗?”
Leo和陈舒都听傻了。
这叫什么道理?人家都打上门来了,不先管人,先管菜晒太阳?
陈立却低下了头,像是挨训的小学生。
“我错了。”
马东没理会他的认错。
他扛着锄头,走到那片被刀疤脸一脚踹得裂开的篱笆前。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黑泥的手,抓住一根裂成两半的粗竹竿。
“咔吧。”
他手上没怎么用力,那竹竿的裂口却好像更大了些。
Leo心头一紧,以为他要发火把这篱笆全拆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马东的两只手,一只手抓住裂口的一边,像是握着两根面条。
他没用力去掰,也没用力去合。
他的手指和手掌,开始在竹子的表面,以一种极其缓慢又古怪的节奏,揉捏、按压。
那动作,就像村里王大妈在揉面做馒头。
被他揉捏过的竹子表面,那些炸开的、粗糙的竹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熨斗烫过,慢慢变得平滑。
那道狰狞的裂口,在他的揉捏下,两边的纤维竟然开始软化、延伸,像活物一样互相靠近。
一分钟后。
马东松开手。
那根断裂的竹竿,完好如初。
不,比原来更结实了。
裂口的位置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线,仿佛竹子天生就长着这么一道纹路。整个竹节看上去,比旁边的都要粗壮一圈。
陈舒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菜园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马东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拍了拍手,那手上连一根竹刺都没留下。
他转过身,看着还愣着的陈立。
他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
“当!”
沉重的锄头头深深地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只留下一截磨得光滑的木柄露在外面。
“下次。”
马东指了指那把锄头,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再有这种不开眼的害虫,跑来拱我的地。”
他的眼神在陈立脸上停顿了一下。
“别跟它们废话。”
“用这个,”他又指了指锄头,“给老子翻进土里。”
“当肥料。”
说完,马东看也不看那三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年轻人,转身扛起刚才丢在地上的另一把旧耙子,慢悠悠地朝菜园深处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还哼起了不成调的乡下小曲。
好像刚才那个徒手“焊接”竹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菜园里,只剩下陈立、Leo、陈舒,和那把插在地里的锄头。
Leo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要冒烟。
他指着马东的背影,又指了指那根完好无损的篱笆,结结巴巴地问陈立。
“他……他刚才……那是魔术吗?”
陈立没回答。
他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锄头柄。
他用力一拔。
锄头纹丝不动。
他又用了点力。
锄头还是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陈立的脸憋得有点红。
墙头上。
王建国和小张,从马东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停止了嗑瓜子。
小张的嘴巴一直就没合上过,他亲眼看着那根裂开的竹子,在马东的手里重新长到了一起。
当马东把锄头扔在地上的时候,小张手里的那把瓜子,“哗啦”一声,全洒了。
他没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下面。
“建国叔……”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那是手吗?”
王建国没说话。
他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他看着那根篱笆,又看看下面正跟锄头较劲的陈立,嘴里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我的乖乖……”
“这哪是手……这是铁钳啊……”
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对,铁钳也捏不成那样。”
王建国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那是把竹子里的‘气’给揉顺了,让它自己长回去了。”
小张听得云里雾里。
“气?什么气?”
“就是那股劲儿。”王建国吐出一口气,慢悠悠地坐回墙头,“跟黄金龙盘活那潭死水,是一个道理。”
他看着下面终于把锄头拔出来的陈立,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老家伙,是在教这小子呢。”
小张更糊涂了。
“教什么?教他用锄头打人?”
“打人?”王建国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是下下策。”
他指着下面的菜园。
“在这块地里,没有敌人,只有肥料。”
“不管是烂掉的菜叶子,还是跑来捣乱的害虫,进了这园子,最终都只有一个用处。”
小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只觉得这小小的菜园子,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挠了挠头,问:“那建国叔,陈立刚才那么干,到底是对是错啊?”
王建国捡起一颗掉在墙头的瓜子,放在嘴里,却半天没嗑。
“那小子借秦老的名头,吓退了人,保住了刚出苗的地,没让事情闹大。”
“从结果看,没错。”
他顿了顿,终于“咔”地一声,嗑开了瓜子。
“可马东不这么看。”
王建国把瓜子壳吐到墙外,慢悠悠地说。
“在马东眼里,这小子又是讲道理,又是借势,花里胡哨,绕来绕去,就是没抓到根子上。”
“根子是什么?”小张追问。
王建国嚼着瓜子仁,咧嘴一笑。
“根子就是,这片地,是他说了算。”
“谁来,都得守他的规矩。”
“不守规矩的,就变成肥料。”
王建国拍了拍手,站起身。
“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看向那条村路。
“那小子让黑佛爷亲自过来擦地。”
王建国砸了咂嘴,眼神里闪过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这下,事情可比当肥料,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