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健次郎没敲门,进门立正敬礼。
“司令官刚拍完桌子,命我直接来问您。”
她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还沾着刚才拢米时留下的碎屑:“请问。”
“影子还在放粮,您怎么兑现军令状?”
他语速极快,“今早饭堂三个新兵传活菩萨显灵,佐藤高烧喊报应。
士兵怕了,怕个连脸都没有的影子。
您立的是抓军统特工的状,现在要抓的东西是不是人都难说。”
他盯着她,“司令官原话,搞不清对手是什么,就换搞得清的人来。”
她停了下,抬头时手仍搭在桌沿上。
“状是我立的,我认。
期限是司令官定的,不是我求的。”
目光落在他撑桌的白手套上,边缘磨出了毛边。
“宪兵队管宪兵队的线,特高课管特高课的线,届时我给交代。
你们连饭堂流言都压不住。
让新兵传闲话、病号说胡话。
不等结果出来军心就先散了,该问责的不止我。”
高桥眼睛盯着他说道。
田中手指蜷了下:“您在提条件?”
“陈述事实。”
“各自守好线才有资格谈结果。
不然我把枪和证件放司令官桌上,也换不回散掉的心气,您比我更清楚。”
“您以为司令官在乎心气?”
田中压低声音,“他在乎只有结果。
抓不到人,心气再足也是空的。”
“我抓不到人,是因为有人在后面拆台。”
她盯着他,“饭堂流言谁放的?
谁传到司令官耳朵里的?
宪兵队管纪律不管造谣,您连自己人都管不住。
就别问我怎么兑现军令状!”
田中下颌绷紧:“您指责宪兵队失职?”
“提醒您别把脏水全泼我身上。”
她语气没变,“要问责先把自家院子扫干净。
不然司令官问起来,您也得给说法。”
田中盯着她看了几秒,从齿缝里挤出个“是”。
“还有,”她补了一句,“下次进门先敲门。
这是规矩,不是请求!”
田中眼神沉了下没应声,转身到门口侧身看她一眼,敬礼带上门。
门没关严,走廊光线切过桌面的影子。
她走过去关严门,手按在门板上,直到脚步声彻底没了才转过身。
后背全是汗,制服贴在皮肤上,太阳穴跳得厉害。
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才挪回桌边。
扎紧米袋放进柜子,手掌贴着柜门停了一瞬。
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码头暗哨今晚加倍,到港船只货运清单今日送我办公室。”
顿了下,又道“通知情报科,把近三个月超自然现象、民间信仰、异常物资卷宗,也一并送到我办公室。”
挂电话把话筒放回机座。
她走到窗边,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桌上搪瓷杯凉透了,杯壁凝着水汽。
翻开岗哨记录簿,十二名士兵陈述一致:
仅觉一阵风过,未见人影。
又翻到同期气象日志,指尖顿住——
当晚风速为零,湿度饱和,连一片落叶掉落的声音都没有。
她盯着这两页纸片刻。
随后她把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案后。
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椅背,颈椎酸得发僵。
高桥绫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肺里全是冷气和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高桥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她坐直身子,盯着门板:“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情报科的办事员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立正敬礼。
他手里抱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着。
“课长,您要的东西。”
办事员走到桌前,把四本档案叠在一起,轻轻放下。
高桥的目光扫过最上面那本《民间记录汇编》的封皮。
“放这儿吧。”
高桥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办事员收回手,转身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高桥盯着那四本档案看了几秒,才伸手抽过第一本,翻开。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着。
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视线钉在某一页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一把拽出那袋米。
麻绳被她扯得嘎吱作响。
她低头盯着里面的米粒,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把绳子重新系死,塞回柜子,转身继续翻第二本。
第三本里掉出一张照片。
乡下婆子报官说白衣人半夜送米。
照片上就一袋米,和她柜子里那袋一模一样。
她捏着那张照片。
指腹在照片边缘摩挲着。
第四本翻完时,窗玻璃上的颜色变了。
从黑,变成灰,再变成惨淡的青。
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
城隍庙祈雨,老码头水鬼。
没一条对得上。
她跌坐回椅子里,盯着窗外看了半天。
门再次被敲响。
林副官站在门外,制服袖口压出几道死褶,嘴唇干裂起皮。
他守了一整夜。
高桥没看他,目光依旧盯着窗外:“备车,去闸北。”
“课长,”林副官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要不要通知巡捕房配合?”
高桥转过头,看着他:“不用。就我们几个人。”
林副官迟疑了一下,视线扫过桌上那摞翻乱的卷宗:“那卷宗里的线索……”
“卷宗里没有有用的线索。”
高桥打断他,把大衣扣子扣上,“所以才要出去找。”
林副官喉结滚了一下,转身下楼。
高桥站在门框里,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袋系着死结的米。
收回目光,下了楼。
——
黑色轿车停在闸北巷口,引擎熄了火。
高桥绫乃坐在后座,半拉下车窗。
灰白色的晨雾贴着地面,死死捂在棚户区上。
空气里灌满了一股阴冷的潮味。
混着没烧透的柴火灰气息,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质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合着。
巷子里,宪兵队已经散开了。
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
高桥透过车窗,冷眼看着。
整条巷子活像个巨大的闷罐子。
宪兵敲开一户,里面隔着门板喊一句“没人在家”。
再敲,里面就彻底没了声息。
甚至有的人家没有丝毫人生活的气息。
连条野狗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这群穿着黄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