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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巷口对话

    高桥透过车窗看着外面。

    整条巷子透露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那些紧闭的门窗背后,根本藏不住人。

    隔着薄薄的木板,高桥能听见隔壁屋里压抑到极点的慌乱。

    她听不懂上海话,只能听到门缝里漏出来的、极轻极轻的呢喃:

    “……覅哭……覅哭啊……”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的呜咽。

    小孩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嘴,连气都喘不匀。

    “……作孽哦……覅让伊拉听见……”

    女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

    高桥的手指停在了打火机上。

    再往前走两步,另一扇窗后,两个男人压着嗓子的低语:

    “……覅开门……千万覅开门……”

    “……嘘!轻点!侬想死啊!”

    宪兵们站在紧闭的木门前,没人搭理他们的敲门声。

    高桥绫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恐惧——

    这些老百姓怕的是他们。

    宪兵们陆续回到车旁,纷纷摇头。

    高桥绫乃把打火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皮靴踩进冰冷的泥地里。

    她看向身后的翻译官周明。

    周明立刻上前一步,弯着腰,对着巷子里阴恻恻地喊道:

    “昨夜头,阿听见啥物事了?覅跟太君打马虎眼!”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高桥绫乃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她静静地站着,目光从巷口扫到巷尾,像在清点猎物。

    周明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转过头,对着巷子里最深的那户人家吼道:

    “侬哪能勿响?再勿出声,太君拿侬统统拖出去!”

    话音刚落。

    巷子深处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裹着破棉被的老太太,被宪兵架着胳膊,硬生生拖了出来。

    她的脚后跟在粗糙的泥地上,死死蹬着,鞋底摩擦出刺耳的“刺啦”声。

    “太君饶命啊……我呒没听见……我啥也呒没看见啊……”

    老太太连滚带爬,喉咙里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宪兵不耐烦地一拽。

    老太太重重摔在墙根底下。

    破棉被散开,露出冻得发紫的光脚。

    她趴在地上,一边剧烈地喘息,一边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

    高桥绫乃走到老太太面前,皮靴的鞋尖,几乎要抵到了老太太蜷缩的脚趾。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蹲下身,伸出戴着白手套的食指。

    轻轻抬起老太太的下巴。

    老太太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嘴里还在本能地念叨:

    “……太君……真个啥也呒没看见……我老眼昏花……瞎脱了……”

    高桥绫乃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缓缓松开手,站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把军用匕首。

    刀鞘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高桥绫乃拔出匕首。

    刀刃在灰暗的晨光下泛着冷光。

    她蹲下身,用冰凉的刀背贴着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颊。

    一点点,一点点往下滑,最后停在她颤抖的嘴唇上。

    老太太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那把刀,又看向高桥绫乃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咯咯”声。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桥绫乃手腕微转,锋利的刀刃轻轻划破了老太太的下唇。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太君讲,”周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度的恐惧,

    “侬再敢讲一句废话,伊就亲手拿侬只舌头割脱,掼落黄浦江。”

    极度的恐惧终于彻底击溃了老太太的心理防线。

    她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高桥绫乃的皮靴。

    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

    “……白个……”

    高桥绫乃没有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白花花个……”老太太浑身抽搐着,语无伦次地往外吐着字,

    “……像衣裳……又勿像……

    我呒没看见面孔……啥也呒没看见……

    就迭个白个……我关上门了……覅敢再看……”

    话音未落,高桥绫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嫌恶。

    她猛地抬起腿,皮靴的鞋尖狠狠踹在老太太的胸口上。

    “砰!”

    老太太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土墙上,又狠狠砸在泥地里。

    “嗷——!!!”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老太太喉咙里爆出来。

    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捂着胸口剧烈地干呕着,连气都喘不上来,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高桥绫乃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嫌恶地后退了半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皮靴上,沾到的泥水和血迹,眉头紧紧皱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老太太下巴的手指。

    然后将手帕随手扔在老太太脚边的泥地里。

    “收队!”

    ——

    车开出巷口,拐上大路。

    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巷子里的阴冷。

    林副官从后视镜里看了高桥一眼,试探着开口:

    “课长,闸北这边还要继续盯吗?”

    高桥没有回头。

    “不用了,目标已经转移。

    把闸北的暗哨全部撤掉,盯紧虹口方向。”

    “是!”

    车子继续往前开。

    高桥绫乃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弄堂口。

    老吴的娘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把冻硬的青菜。

    她扯下一片黄叶子,手指头冻得通红,搓了两下,才敢去撕下一片。

    旁边蹲着的阿珍捧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剥毛豆。

    她盯着老吴的娘手里的菜,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过了几秒,她凑过去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吴婶……”

    老吴的娘没抬头,手里的剪刀“咔嚓”剪断一根菜根:

    “有话快说。别在这儿探头探脑的。”

    阿珍缩了缩脖子,眼神往巷口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我……我就是瞅见,你家门槛外头,有个白布袋。鼓囊囊的。”

    老吴的娘手里的剪刀悬在半空。

    她盯着阿珍的脸,眼神沉了下来:“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就……就刚才。”阿珍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吴婶,那……那是谁送的?”

    老吴的娘把剪刀往盆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狠劲:

    “阿珍,你管它是谁送的?

    这年头,天上掉馅饼,你敢张嘴吃吗?”

    阿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毛豆掉在地上。

    她赶紧蹲下去捡,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我就是问问。

    我表姐屋里……前两日也收到了。她跟我讲,是那个‘影子’送的。”

    “你表姐?!”老吴的娘一把抓住阿珍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伊跟日本人讲了没?!”

    “没……没讲!”阿珍疼得直吸气,“伊要是讲了,还能活到现在吗?”

    老吴的娘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她盯着地上的毛豆,看了好几秒,才把地上的菜叶子拢进盆里。

    “以后,覅乱打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听见什么,烂在肚子里。”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脚顿了一下。

    “侬自家屋里……米还够吃伐?”

    阿珍愣在原地,看着老吴娘的背影。

    她吸了吸鼻子,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

    “够的!吴婶,够的!”

    老吴的娘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掀开门帘进了屋。

    门帘晃了两下,落了下来。

    阿珍蹲在原地,把掉在地上的毛豆一颗一颗捡回盆里。

    剥了两下,她又停下来。

    盯着那个门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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