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崔红雪一行人,听涛苑重归寂静。
易南屏挥手遣散其余弟子,唯独留下了沈修寒。
主厅内。
她负手踱至窗畔,静望着院外摇曳的竹影,幽幽一叹道:
“修寒,崔红雪提及『孔氏』押注庞沐阳一事,背后实则有一桩旧怨,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晓。”
沈修寒心头微动,隐约有了几分猜测,道:
“请院主示下。”
“你可知,你师娘孔姿…正是出自『孔氏』,也是孔氏二长老孔长河的庶女。”
易南屏美眸掠过追忆,缓声道:
“早年,师兄入『观化宗』崭露头角,孔长河见猎心喜,便出手资助并许以联姻。”
“后来,师兄困于化劲圆满,未能迈过真罡,孔长河便立刻翻脸,视如弃子。”
“直至你师娘不幸离世后,孔家更是顺势断了所有往来。”
她顿了顿,再次道:
“然闻师兄深知上宗修行艰辛,修行、打点处处皆需耗费海量资粮,若无世家大族在背后鼎力资助,可谓步步维艰。”
“是以,我等启程之前,师兄曾特意修书一封送往孔府,欲借当年之情替你牵线搭桥,好让你修行更顺遂些。”
“只是…”
易南屏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
“眼下看来,却是热脸贴冷屁股了…”
沈修寒神色怔然,脑海不由浮现临行前闻青夜那双期许的眼眸。
心头微暖之余,他也明白今日『白石客栈』风波背后的荒诞因果。
不过,沈修寒并未露出什么失落或愤懑,反而轻轻一笑,宽慰道:
“院主何必遗憾?师尊慈心,弟子铭记肺腑,这便足够了。”
青年负手立于灯下,身躯挺拔如出鞘孤剑,深邃黑眸射出摄人心魄的光彩:
“千年世家的屋檐虽大,却也遮不住满天风雨。”
“武道一途,从来不是靠向权贵摇尾乞怜求来的,而是靠手中青锋、一身真罡,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
“神通法门也好,天材地宝也罢,旁人不给,弟子便凭手中青锋堂堂正正去争!”
一番话,透着睥睨同侪的峥嵘霸气!
易南屏怔怔望着沈修寒,只觉胸中恶气涤荡一空,心头浮现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好!说得好!”
她美眸灼灼发亮,展颜一笑,慨然赞道:
“手握三尺青锋,何求嗟来之食!”
“这几日你便在听涛苑内安心闭关,养精蓄锐!”
“待到遴选之日,便让这沧州的世家豪门好好瞧瞧,谁才是真正的潜龙出渊!”
…
司马少恒、司马兰香兄妹(真·魂遁九幽)第十三日。
五日弹指即过。
这几日来,沈修寒深居简出,始终在听涛苑的静室内闭关潜修。
初入罡境,重在固本培元,熟悉天地桥贯通之后体内真罡之气的流转。
加之此前与司马兰香、石嚣等人的实战印证,沈修寒对罡劲层次的交锋体会也愈发圆融纯熟。
同时,他还在全力打磨紫霞、寒冰两道真气,欲早日将其一并淬炼升华,蜕变为真正的真罡!
而随着遴选之期临近,九府千县的大派豪族车马如龙,源源不断地涌入州城。
整个沧州内城各坊市的客栈、别院早已人满为患。
先来之人,尚能花费重金,向城中百姓求租一间柴房暂作落脚;
后至者为了争抢一处容身之地,不惜拔刀相向,鲜血染红长街,但很快被『观化军』以雷霆手段镇压!
唯有背靠郢州晏氏的『浅斟肆』,宛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座孤岛,任凭外间风云激荡,自有一方超然清静。
正因如此。
沈修寒也能在修行之余,借由多方汇总而来的情报,对『观化宗』这座矗立沧州之巅的庞然大物,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观化宗』立宗数百年,资历在齐地各大上宗里虽属年轻,气象却极为峥嵘。
宗内,以四部镇宗神通真经为根基,分立四大嫡脉!
是为:
沧云!
隐渊!
神武!
玄霄!
四脉弟子,自下而上,等级森严如天堑。
外门弟子,散居外围群峰,驻扎于宗门各处道场、产业、武院等处,修寻常武学,为宗门庶务琐事奔波。
内门弟子,则为四脉栋梁,不仅居于核心内峰,还会得授上乘功法,享丰沛灵丹妙药,是未来的中坚力量!
而内门弟子中更具天赋、有望问鼎天罡境的佼佼者,方有资格被列为真传候补。
真传候补,掌宗内实权要务,地位尊崇,日后年纪渐长,修成天罡,便可担任内门、外门执事、管事,以及各峰峰主。
而唯有四脉之中最惊才绝艳之辈,方能获封“十大真传”之位!
这十尊真传席位,不仅是四脉武道底蕴的体现,被视为各脉能叩开先天神通的希望,更是未来宗主与四脉脉主、长老的继承人!
每一尊真传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一脉师长,更交织着四大千年世家、乃至外州豪阀的庞大利益与押注!
正如『孔氏』押注庞沐阳,所图的便是未来的一尊真传席位。
静室内,沈修寒阅罢情报,心中不由凛然。
他虽早知上宗之行绝非坦途,可如今看来,里头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十大真传派系林立,世家盘根错节,每一尊席位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位真传身上代表的都是庞大利益!
而眼下的遴选大比,无异于往这潭深水砸下巨石,势必会冲击现有格局。
那些既得利益者中,定然有人不愿看到平静的局面被打破,下府弟子稍有不慎卷入其中,顷刻便会遭来倾轧。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眸光深邃平静,低声自语:
“我有公孙碑承诺的内门席位,所谓遴选,不过是走个过场,但也需拿捏好分寸。”
“『观化宗』局势错综,派系林立,我若贸然锋芒毕露,展露出足以威胁到十大真传席位的潜力,势必会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引来各方势力的高度审视。”
“届时,究竟是成为四脉争相拉拢的香饽饽,还是沦为某些人眼中必须提前扼杀的眼中钉,皆是未知之数。”
“因此,最稳妥的策略,便是藏锋守拙!”
“显露五分,留存五分。”
“既要展现出足以晋级内门的实力,免遭宵小轻视、影响后续的修行资源。”
“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沦为众矢之的,无端引来不必要的忌惮针对!”
心头计议既定,沈修寒心境平和下来,再度阖眸入定。
而整座沧州城的气氛,也随着遴选之日的临近,也变得愈发凝重压抑,宛如暴风雨降临前最后的宁静。
很快,时间来到遴选前夕的最后一个晚上。
上宗大选,序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