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班的时候,天刚黑透。
白天在家睡足了,出门前吃过一碗面,林野踩着点走进急诊大厅。
魏承志已经坐在分诊台后面靠墙的木椅上。深灰羽绒服换成了敞怀的白大褂,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小本子。
林野走过去换班,魏承志头也没抬:
“你忙你的,当我不在。”
林野在排班表上签了名,把老总值班手机装进口袋。
方锐从留观室出来,凑到林野身侧压低声音:
“林老师,他真的一晚上都在?”
“在。”
方锐“哦”了一声,低头去收治疗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林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陈凯发来的消息。
【刚复查了脑CT,神内医生看过了,说没出血。】
下面跟着第二条:
【我爸清醒了,能把整句话说全了。第一句嫌护士把小米粥煮得太稀,没滋味。】
林野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大门口传来前半夜的第一阵喧闹。
两个男人架着同伴进门。中间的中年人满头是血,酒气熏人,胳膊乱挥着不肯躺下:
“碰一下……老子就破点皮……缝什么缝!”
林野上前扶住男人的肩膀,把人按在处置椅上。查了查瞳孔,对光反射都在。
“头磕在哪儿了?”
“马路牙子!”
“恶心想吐没有?”
“吐个屁!老子酒量好得很!”
额角的头皮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翻着,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林野侧过头交代了一句:
“方锐,备清创包,拿利多卡因。你来缝。”
方锐应了一声,戴好无菌手套,抽好麻药。
男人挣扎着要起身,嘴里的脏话没断。
林野伸出双手固定住男人的额头和下颌,把他的脑袋牢牢按在头托上:
“缝完再骂。”
脑袋动弹不得,男人喉咙里咕哝了两声,骂声跟着低了下去。
清创、消毒、进针、打结。
方锐动作规矩,线结拉得平整。
林野在旁边看着,转头扫过分诊台方向。
魏承志靠在椅背上,在小本子上写了一笔。写了什么,看不真切。
后半夜的走廊安静下来,穿堂风带着冬夜的湿冷。
室友半拖半抱,把程同学扶进大门。程同学十九岁,大一模样,整个人瘫软着往下坠。
室友带着哭腔,手里拿着挂号单:
“医生,她吐了一整天,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刚才在宿舍连黄水都吐出来了。”
分诊台挂了消化内科,刚开了止吐针。
林野刚好从处置室出来,停在轮椅前。
程同学靠着椅背,两手紧按着上腹部。
胸口起伏剧烈,程同学呼吸又深又快,一口一口往里拉,听不到喘鸣,也不憋,就是死命往肺里吸。
林野蹲下身,看着室友:
“这两个礼拜,她喝水特别多?”
室友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对!一天买好几瓶水,半夜老起来上厕所。我们还以为她是为了减肥多喝水。”
“体重掉得厉害吗?”
程同学嘴唇干裂,声音微弱:
“掉了……七八斤吧。”
林野捏起她手背上的一小块皮,松手,皮褶好半天才平回去。让她张嘴,舌头干得像砂纸。
林野站起身,转头看向方锐:
“推平车,测指尖血糖,采动脉血气,查尿常规。”
方锐拿来便携血糖仪,采血针在指尖轻刺了一下,血珠吸进试纸槽。
仪器蜂鸣了一声。
屏幕上没有数字,只闪着两个英文字母:HI。
方锐把仪器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林老师,测不出来。”
护士很快送来尿常规和血气分析的结果。
尿酮体三个加号,强阳性。
血气上,酸碱度掉得很低,碳酸氢根只剩个位数。
喝得多,尿得多,两个礼拜瘦了七八斤,血糖高到测不出,身子里烧不了糖,就去烧脂肪,烧出来的酮一多,血就酸了。她喘得那么深,是在拼命往外呼酸;肚子疼、吐,也是酸闹的。糖尿病自己从来不知道,第一次发出来就到了这一步。
林野把止吐的单子撤了:
“不去消化内科了。转红区一床。”
平车推进抢救室,监护仪接上。
“开两路通路,先挂晶体盐水大量补液。抽血送急查电解质、肾功能,留置导尿。每小时测一次血糖。”
方锐拉开抢救药柜,抓起一支胰岛素注射液,正要拿注射器去配微量泵。
手停在半空。
方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心,把手里的针筒挪开,抬头看着林野:
“林老师,血钾结果还没出来。先只补液?”
“对。钾出来再说。”
方锐把胰岛素放回药托,专心去调补液管路。
电解质结果很快传了过来,血钾偏低一点。
林野写下补钾医嘱,核准了滴速:
“先把钾补进去,复查之后开胰岛素泵。”
林野拿起红区座机,拨通内分泌科值班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通了。
“我是急诊林野。红区收了一例首发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大一女生,血糖测不出,血气重度酸中毒,两路补液和补钾已经给上。”
听筒里传来纸张声,内分泌医生有些作难:
“林总,病房全满了,今晚实在收不了。能不能先放急诊?”
“能。收EICU,急诊管,你明早来接。用法用量你说,我记。”
内分泌医生在电话那头交代了补液与泵入原则。
林野边听边写,记下对方名字和时间:
“你明早来补签。”
电话挂了,记录单夹进病历夹。EICU的护士推着床过来接人,监护、泵、两路液体一样一样挪过去。
EICU的床头灯调暗了。室友抱着程同学的外套坐在床边,程同学眼角挂着泪,转过头看着调输液架的林野:
“医生……我得的病很重吗?以后……要一辈子天天打针吗?”
林野把输液管调到合适的滴速,拉好被角:
“很可能是。今晚先把酸降下来,别的明天内分泌的医生跟你讲。”
室友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家里的号码。
室友接起来,刚叫了一声“阿姨”就说不下去了。
林野接过手机,凑到耳边:
“您好,市一院急诊。您女儿人在急诊抢救室,是清醒的。需要住院治疗,正在输液,您和家里人明天早上过来。”
电话那头的母亲连声应着,声音里的慌乱慢慢稳了下来。
林野把手机递还给室友。
后半夜的输液瓶一个接一个地换下。
盐水匀速滴入血管,胰岛素泵的指示灯持续亮着绿光。
程同学急促的深大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胸膛的起伏不再那么剧烈。
方锐按时采了指尖血。
仪器屏幕上跳出数字:二十七点四。
数值依然高,但已经从测不出降了下来,往低处走。程同学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野走到EICU门口的洗手池旁洗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魏承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两步外,白大褂还敞着:
“你为什么没叫周敏?”
林野关上水龙头,拿干手纸擦干双手:
“这几件,都在我能定的范围里。叫了她,她也是这么定。”
“嗯。”
本子合上,他走回分诊台。
天亮前的大厅泛起灰白的光线。
早班交接的人陆续进门,门厅里有了拖地声。
魏承志走了。
墙边的那把木椅空着,人没有打招呼,也没留下别的话。
林野从分诊台抽屉里取出交班本,翻到最新一页,准备写夜班的情况。
页面中间已经多了一行钢笔字。
字迹很小,笔画方正整齐:
“内分泌电话会诊。无书面。”
那行字留在横格里,后面什么也没写。
林野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拿起笔,在它正下方写:
“已通知今晨补签。”
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