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班前，内分泌科值班医生来到EICU接人。
病房里晨光初透，靠窗的床位上，程同学睡得很沉。
监护上的心率和血压都稳了，尿袋里的尿清亮。程同学的母亲刚赶到，守在床尾，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行李包。
内分泌医生翻完一夜的补液记录，在会诊单上补签了名字和时间：
“病房刚腾出一张加床，现在推上去。”
林野把交班本翻到最新一页，推到他面前。那行小字还在：“内分泌电话会诊。无书面。”下面是“已通知今晨补签。”
内分泌医生看了一眼，在林野的名字后头签上了自己的。
平车推进电梯，分诊台前的早交班也散了。
往更衣室去的路上，唐雯在黄区走廊把林野拦住了。
“林老师，三床的大姐左胸疼了三天，自己吓得直掉眼泪，觉得是心梗。”
唐雯把手里的化验单递过去：
“心电图做过一次，正常。肌钙蛋白抽了血，还在等检验科的结果。”
“怎么个疼法？”
“大姐说是火烧火燎地疼，一阵一阵刺着，又说不像胸膛里面疼。”
林野跟着唐雯走到黄区三床。
五十来岁的大姐坐在床沿，左手虚护在左胸下沿，工装棉袄解开了纽扣，不敢贴紧皮肉。
“平时在超市干什么活？”
“理货，搬箱子。”
大姐额头冒着细汗，嘴可不慢：
“医生，上礼拜我们超市有个理货的心梗走了，我这心口疼得要命，是不是也轮上我了？”
“疼是闷着，还是像火烧、针扎？”
“火烧，还一阵一阵扎着疼。”
“走路、搬货的时候，疼得厉害不厉害？”
“不搬也疼，夜里躺着更疼，翻个身都受不住，跟烙铁烫一样。”
“衣服蹭着疼不疼？”
“疼！衣料擦上去像火燎，薄毛衣贴着都难受，被子压着都疼。”
“这几天累着没有？”
“累啊，年底盘点，连着加了三天夜班，浑身散架。”
床尾的治疗车上有棉签，林野拿了一根。
“把里头的薄毛衣掀起来一点。”
大姐小心掀开左边衣角，露出左胸下沿到侧腰的皮肤。
林野拿棉签头贴着皮肤，顺着肋骨从前胸正中慢慢往后背划。划到腋下前面一点，大姐“嘶”地一缩：
“哎哟！就这儿，疼！”
换一根，右边同样的位置再划：
“这边呢？”
“这边没感觉，就是棉花擦过去。”
左边又划了一遍，往上一根肋骨、往下一根肋骨，都不怎么疼，就那一条。那条带子从左胸下面绕到后背，一两指宽，到前胸正中、后背脊梁就停了。皮上干干净净，一个红点都没有。
一条带子，只在一边，衣服碰着都疼，皮上还干净，像是带状疱疹出疹之前。可心脏还没排完。
棉签扔进垃圾桶，林野回头对唐雯：
“肌钙蛋白等出来，再复查一次心电图，两样都正常，才能说不是心脏。”
“要是都正常呢？”
“告诉大姐，这一两天这条带子上可能起水疱。起了就去皮肤科，别自己挑破，别贴膏药。”
这话大姐听得半信半疑：
“皮上什么都没长，医生你怎么知道会起水疱？”
“不敢说准。您回去对着镜子看这块皮，起了一串小红点，就是它。”
“那我能请两天假不？”
“唐雯，给大姐开个休息条。”
“不用吃点消炎药？”
“先不用。起了疹子，皮肤科会给您开药。”
帘子边上，唐雯小声问：
“林老师，我刚才要是没叫你……”
“你会把心脏排完，让她回去，她过两天自己就知道了。你叫我，是你觉得不对，这就对了。”
方锐下了夜班，头发蓬着，打着哈欠从帘子外经过，被唐雯一把拽了进来：
“方锐，你拿棉签划一下试试。”
方锐拿了根棉签顺着肋骨划过去，大姐“嘶”了一声，眉头一皱：
“小伙子手真重！比刚才那位医生重多了！”
揉了揉眼睛，方锐干笑两声：
“大姐，我这是规范查体。”
大姐摆了摆手：“去去去，快赶上扎针了。”
老总机在裤兜里响了，是刘振华：
“下了夜班先来一趟，二十分钟，说完你回去睡。”
白大褂挂进更衣室，林野上楼去了医务科。
小会议室的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刘振华坐在靠门这头，面前一个保温杯；魏承志坐在正中；孙志强坐在另一头。
桌上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印着“急诊老总值班决定梳理（二月）”，整理人：孙志强。
魏承志朝孙志强抬了抬下巴。
孙志强拿起材料，一条只念一句：
“四号夜里，老年髋部骨折合并硬膜下出血，收EICU，未经骨科同意。”
“七号夜里，儿童气道异物，按通讯录直接联系儿科二线。同晚，派车去南院区取小儿器械组。”
“八号，宫外孕失血，借胸外科预留血一袋。事前报过总值班，总值班说由他跟胸外科商量，林野没等回话，直接打给宁医生借的。”
“同日，志愿者血快速法初筛放行，林野签字。”
“十一号夜里，内分泌电话会诊，无书面，今早已补签。”
念完，孙志强把材料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魏承志翻了一页，只挑了一条：
“借血那次，总值班说他来跟胸外科商量。你等他了没有？”
“没等。我自己打给宁医生借的。”
那一条下面，魏承志拿钢笔画了一道。
椅子那头，孙志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按流程，该等总值班协调完。他没等。但换我在那儿，我也先借血。”
停了一下，又硬邦邦补了一句：
“这条我照样写进去。”
魏承志转过脸：
“换成蒋鹏呢？”
孙志强卡住了，盯着桌上的笔筒，过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
桌子靠门那头，刘振华翻开一份名单：
“南院区急诊下个季度老总的人选，报上来的是蒋鹏。”
魏承志把材料合上，对林野：
“你回去睡。”
林野推开医务科的门。走廊长椅上坐着蒋鹏，穿着南院区的白大褂，手里一份同样封面的材料，翻在第一页，纸边被他捏皱了。
他站起来，看了林野一眼，先开口：
“他们让我看你的。”
停了一下。
“你别以为我是来学的。”
“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