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下了大夜班，林野回家一直睡到傍晚，吃了口热乎饭，倒头又睡了一整夜。
十三日清晨交班过后，秦海把林野叫进了办公室。
桌上的烟灰缸洗得干干净净，旁边摆着半盒薄荷润喉糖，还有半杯刚泡开的浓茶。
一张主治资格考试科室推荐表平铺在桌面上，科室意见栏已经填了一半。秦海把表格推过来：
“你自己把工作经历那栏写了。”
秦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复盘材料你自己多留心，别让人抓到话柄。”
“我知道，主任，我都留着。”
林野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页给秦海看。
黑色硬皮封面磨掉了两个角，纸页上每条急诊决定的后头，都工整记着日期、谁定的、谁在场。
秦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笔递给他。
中午的职工食堂人声嘈杂。
林野端着不锈钢餐盘，正找着空座位。
简医生从旁边端着汤碗走过，把一个剥好的茶叶蛋顺手放在他的盘子里：
“那天在手术间，你一口东西没吃。”
没等林野接话，简医生已经端着餐盘快步走开，拐去了麻醉科那一桌。
林野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茶叶蛋，端着餐盘在靠窗的长桌坐下。
下午的黄区有些喧闹。
年轻姑娘架着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拖进诊间。小伙子两只脚在地上拖拉着，几乎用不上力气。
小伙子个头一米八开外，穿紧身速干衣和运动裤，浑身肌肉块分明。
姑娘急得直掉眼泪，扶着他瘫在诊察床上：
“医生，快救救他！早上一睁眼四肢就软了，从床上滑到地上根本爬不起来！”
唐雯快步走到床边。
方锐也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小伙子的手臂和小腿：
“昨晚受过外伤没有？磕着碰着脖子没有？”
“没有外伤。”
小伙子躺在床上，嗓子有些发干：
“平时卧推一百四十公斤，今早连被子都掀不开。昨晚练完腿吃放纵餐，吃了一大盆油泼面，喝了两大杯奶茶，又喝了二两白酒。”
姑娘带着哭音：
“他平时天天泡健身房，身板比谁都结实，怎么会突然瘫了？”
方锐看了一眼毫无力气的四肢，压低声音凑到唐雯耳边：
“四肢都不能动，会不会是那个往上爬的病，要不要先叫ICU？”
唐雯没有马上接话。
林野走到帘子边停下脚步，抱臂站在外头，没有往里走。
唐雯走到床头，弯下腰看着小伙子：
“试着把头抬起来，离开枕头。”
小伙子咬着牙使劲，后脑勺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枕芯，悬空停了两秒。
“咳一声我听听。”
“咳！咳！”
唐雯拿出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贴在胸前：
“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口气数数，能数多长数多长。”
小伙子深吸了一大口气，张口开始数：
“一、二、三、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数到三十多，脸不红，气不喘。
唐雯拿出压舌板：
“张嘴，发‘啊’的声音。”
嗓子眼里两边一样高，不歪。
“咽一下口水，嗓子呛不呛？”
小伙子咽了一下，摇摇头。
“试着抓紧我的手。”
唐雯把手指伸过去。小伙子手指勉强收拢，握力绵软，上肢和大腿根本抬离不了床面。近端软得厉害，远端稍微有一点力气。
唐雯取出一根棉签和采血针，分别在小伙子的双腿和前臂轻轻扎刺：
“感觉麻不麻？扎上去疼不疼？”
“不麻，两边都挺疼的，棉花擦着也知道。”
唐雯拿起叩诊锤，在小伙子的膝盖韧带上轻叩了两下。
小腿几乎没有弹跳，膝跳反射极弱。
唐雯收起叩诊锤，低头问他：
“平时手抖不抖？”
“抖，最近练完杠铃手老发抖，我还以为是上重量练狠了。”
“这段时间吃得多还是吃得少？”
“吃得特别多，一天吃五六顿，可体重反倒掉了五六斤，我还当是练出干货了。”
“平时怕不怕热？”
“特别怕热，大冬天在屋里我也只穿一件短袖。”
多参数监护仪接了上去，屏幕上的心率数值跳在了一百二十多。
唐雯伸出手指，在小伙子喉结下方的颈前区摸了摸。
脖子前面有点鼓，摸着比一般人厚一层。
检验科传来了急查电解质的结果。
血钾二点一。
唐雯看着报告单上的数值，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伙子。
转过身，唐雯走到帘子边，抬起头迎着林野的视线。
声音有点抖，话没停：
“林老师，不叫ICU。他抬得起头，一口气能数到三十多，呼吸肌没事。”
“感觉都在，膝跳反射弱。加上钾二点一，手抖、心跳快、吃得多还掉秤、怕热，像甲状腺的毛病引的低钾瘫。”
“留急诊监护，补钾，查甲功，明天请内分泌。”
林野看着她：
“你定。”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补的时候慢一点。这种钾没丢，全躲进细胞里了，回头会一起冒出来。”
唐雯点头应下：
“我记下了。两个钟头复查一次。”
方锐快步走向抢救药柜，准备调配补钾的注射液和口服补液。
配好药液，方锐正要把注射针头接上输液管路。
唐雯伸手拦住了方锐的手腕：
“等一下，核对一遍浓度和滴速。”
方锐把手里的输液袋转过来，指着标签上的字样和刻度，逐一核对液体量和滴数。
对完了，才接上管子。
小伙子端着口服补钾水喝了一大口，苦咸得直吐舌头：
“医生，这水怎么跟海水泡黄连似的。”
唐雯在床头调试滴速：
“口服加静脉补得快，喝了四肢才能长力气。”
姑娘守在床边，神情依旧有些发慌：
“医生，他真没瘫？”
唐雯回过头安抚了一句：
“没瘫。钾补上去，今天就能动。以后别一顿吃那么多面再喝酒，先把甲状腺查清楚。”
补钾的液体匀速滴落。
两个钟头过去，复查的血钾升到了三点一。
小伙子原本沉重的脚趾动了动，接着能试着自己抬手抓握床栏。
又过了一阵，复查到三点六。
小伙子试着翻了个身，双腿搭下床沿，两手撑着床栏稳稳站了起来。
站直了身子，小伙子低头看着手机，冒出的第一句话格外响亮：
“我晚上还有两节私教课，得赶紧回去。”
姑娘从旁边一步跨上来，一巴掌拍在他结实的后背上，打得啪的一声响。
分诊台旁的赵姐正好走过来换输液巡视单，抬眼扫了他一下：
“课你自己取消，人今晚留这儿。”
小伙子揉了揉后背，老老实实坐回了床上。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黄区的日光灯亮起。
唐雯坐在处置台前，一笔一画写着下午的急诊处置记录。
林野在旁边的工作站整理交班，手里的老总值班手机接连响了几声。
处置记录写到了最后。
唐雯手中的黑色签字笔停顿了一下，在最后一行的空栏里添了一句：
“时间、谁定的、谁在场。”
在横线后面，她写下了工整的一排字：
“唐雯。林野在场。”
写完，唐雯抬起头看了一眼隔壁的工位。
林野正在接老总机上的一个电话，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