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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年夜饭

    白天睡足了,林野揣上钥匙出门,顺着人行道往医院走。街边的商铺大多关了门,空气里飘着零星的鞭炮味。

    急诊门口挂起了两只红灯笼。护士站的台面上摆着一大盘糖,赵护士在台后抬起头:

    “来了,今晚人多,早点吃了饭。”

    “这就去。”

    换好白大褂,把老总机装进胸前口袋,林野叫上今晚也值班的方锐和唐雯,去了趟食堂。

    大师傅拿长柄勺往餐盘里盛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热气直往上冒。

    “林老师,”方锐夹起一个尝了一口,“您爸妈包的?”

    “我妈买的。”

    “我家过年也买现成的。”方锐乐了。

    唐雯低头吃着:“趁现在赶紧吃饱,等会儿大厅里人一多,后半夜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三个人很快吃完,一起走回急诊楼。

    分诊台后面那把木椅换了位置,挪到靠窗的角落。魏承志已经坐在那儿,手边的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人靠着椅背,一句话也没说。

    林野冲他点了个头,他也点了个头。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急诊大门一开一合,前半夜的病人接二连三涌进大厅。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托着右手进了诊间,食指和中指炸开两道口子,血不多。

    林野看了一眼,骨头没露,指头还能屈伸:

    “你们家这个炮是几响的?”

    年轻人吸着凉气:

    “二踢脚。”

    “点着以后跑多远?”

    “还没点着呢,刚凑到跟前,它自己炸了。”年轻人苦笑,“我爸说我手欠。”

    “以后别用手拿着点。”林野转头交代方锐,“清创包扎,拍张手片,破伤风问一下,完了转骨科值班。”

    诊间外头紧接着传来哭声,家长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冲进来,说是端汤时撞翻了碗,孩子手背和前臂起了水泡。孩子哭个不停,家长比孩子哭得还凶:

    “刚端出来的汤,我就转了个身……”

    “先别急着自责,”唐雯接过孩子,“先把水冲上。”

    唐雯领着人去处置室,拧开水龙头:

    “先冲,冲够二十分钟。别用冰,别抹牙膏,别抹酱油。”

    冷水冲在创面上,她一边看水泡的面积,一边拿起座机联系烧伤外科值班。林野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插话。

    大门口的垃圾桶旁,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弯着腰直吐,同来的人在旁边拍他的背。赵护士骂了一句“大过年的”,递了纸巾过去,又回头冲护士喊:“给他测个血糖,别光喝多了就算。”

    过道刚腾出来,自动门又滑开了。

    妻子扶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男人脸色灰白,满头是汗,刚进门就顺着妻子的手臂蹲了下去。妻子慌了神,两手拽着他的棉袄袖子:

    “他从下午就说胸口闷,说不碍事,吃过年夜饭坐了一会儿,突然站不起来了。”

    赵护士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色:

    “林总,红区。”

    方锐和护士推着平车赶到门口,把男人抬上去,一路推进红区一床。

    林野摸了摸他的手背,又凉又湿,掌心全是冷汗。手指搭上手腕,脉跳得很细,很快。

    护士刚把床头放平,男人就张大嘴喘了起来,两手抓着床栏要往起坐,根本躺不平。

    妻子在床尾补了一句:

    “在家也是这样,只能靠着沙发坐着,一往后仰就喊憋得慌。”

    袖带一充气,监护屏上跳出数字:上压只有八十出头。

    棉袄最上头的两颗扣子解开,脖子两侧的颈静脉鼓得老高。听诊器贴在两侧肺底,吸气时成片的湿声。

    林野转头问床边的妻子:

    “早上到现在,他尿过没有?”

    妻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一整天了。”

    “水喝了没有?”

    “中午喝了两碗水,下午又喝了半杯茶,一直没去厕所,他还说是因为出汗多。”

    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林野说:

    “四肢凉,脉细,尿少,血压掉了,是心脏撑不住了。”

    方锐在床旁贴着电极片,抬头问:

    “是心梗吗?”

    “先做心电图。”

    心电图纸一格一格吐出来,ST段抬得很明显。

    林野看了一眼,医嘱一条接一条:

    “上心电监护,吸氧,两侧前臂建两路静脉通道。床头摇起来让他半坐,不要躺平。”

    “降压药不给,硝酸甘油也不给。抽血送检,推床边心超机过来,叫心内会诊。”

    抢救药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方锐正要去够硝酸甘油那一格,林野看了他一眼。

    “嗯,血压低。”方锐把抽屉推了回去,转身去墙角推超声机。

    推车轮子在地砖上碾出一阵响。

    两路留置针先后扎进前臂,氧气面罩扣上,床头摇到半坐。

    林野拿起老总机,拨了唐振东的号。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

    “说。”

    “唐主任,红区刚来一个五十多岁男的,胸闷半天,现在上压八十出头,四肢凉湿、一天没尿,心电图ST段抬高得很明显。”

    “我已经出门了。”

    电话挂了。林野又拨了重症医学科,张主任接的,这一回没有说满:

    “有一张。”

    停了一下:

    “是心梗休克?”

    “是。”

    “给他。”

    电话挂断。就在这两通电话的间隙,魏承志从木椅上站了起来,走到红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林野走到床尾的移动工作台前,翻开记录单,写下:ICU床一张,张主任口头同意,转心内唐主任;时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照着写了;在场:赵护士、方锐、魏副院长。

    他把记录夹递到赵护士手边,让她看了一眼。赵护士扫过那几行字,拔出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方锐在桌边贴着血样条码,凑近半步,小声问:

    “张主任不是说电话不算吗?”

    林野合上记录夹:

    “他同意了,但我写了。”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唐振东推门进来,白衬衫的下摆又有一截没塞进裤子里。他一眼看见林野:

    “又是你当老总?”

    低头扫过心电图纸:

    “推导管室。你们急诊这回……”

    话到嘴边顿住了,他没往下说,转身扶住平车护栏,带着人推了出去。

    红区的门刚关上,分诊台那边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赵护士的声音隔着走廊:

    “林总,又来一个,说是头疼,吐了三回,人叫不太醒。”

    林野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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