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背撞碎了一大团浓重的阴雾，洛七才堪堪止住退势。
他压着重心半蹲在原地，脖颈微抬，那双泛着暴戾煞气的黑瞳，冷冷的直勾勾盯向上空。
离地三丈多高的半空中。
硬吃了洛七全开一击的暗红锁链，表面甚至连一丁点凹坑都没留下来。
锈迹斑斑的铁皮表面，也就因为刚才的死磕，崩出了零星几颗微弱的暗黄火星。
火星在阴沉死寂的空气里晃了晃，便毫无声息的熄灭了。
更见鬼的还在后头。
刚才硬碰硬震散出来的那些黏稠九幽阴气，根本没像平时那样自然化散。
铁链锈缝里原本半死不活游走着的淡蓝符文，瞬间跟闻到血腥味的恶鲨群一样，彻底暴动起来！
幽蓝光斑直接脱离了铁身，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密密细网。
符文里爆出一股比修罗鬼母腹腔还要霸道的吞噬吸力，死死的黏住四散的黑灰雾气。
洛七单膝压在石台上，眼角凶光猛的一沉。
黑雾连挣扎扑腾的余地都没有，眨眼间就被蓝斑撕碎，同化，最终被炼成一缕缕半透明的幽蓝毫光，顺着锁环缝隙全数钻了进去！
随着阴气倒灌吞入，铁链内部再次冒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吞咽声。
这回的动静，比刚才抽取吕泽生机的时候还要响，还要贪婪！
吊在半空的吕泽被这股能量同化一冲，整个身子像是触电一般，发出快要折断脊椎的疯狂抽搐。
他紧闭的双眼不断往外渗着浑浊血水，整个人微弱的气息，又被拽向鬼门关一大截。
洛七直起身子，胸膛沉闷的起伏了一下。
一击吃瘪，他脸上愣是没半点气馁或者忌惮的情绪。
被黑铁面甲覆了大半的冷峻面孔上，线条绷得跟岩石一样硬。
他没急着用气海去堆无意义的第二轮强攻。
洛七微低着头，扫了一眼自己震得直发颤的右手。
指节上的黑色鳞片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苍白又布满青筋的皮肉。
他面无表情的抬起右臂，在空中随意的甩了两下发麻的手腕。
接着他微扬下巴，视线穿透那些水蛭般游走的淡蓝符文，越过勒进皮肉的暗红铁链。
眼神阴冷幽深，死死的咬住了那个破布偶一样被吊在半空的吕泽。
人界大世界的早晨，洛七走的是冰冷的金属路面。
他走得较慢，眼光随便看看街道的情况。
老李落后半步跟在侧前头，嘴巴不停的唠叨着，把周围的产业一股脑儿的倾泻了出来。
“洛先生，请看左边那栋银白色的建筑物。”
老李半身探出窗外，手指向前方顶着巨型齿轮标志的摩天大楼。
“天庭雷部外包的军工分部叫做天罡阵纹灵力引擎研发处。”
“右边几百亩的仿古庄园，四海龙王共同投资的高端水产养殖基地，主要供应各大酒楼。”
老李的声音很有体制内老油条的味道，用各种方式来表现自己的业务水平。
洛七并没有按照他说的去看。
在这里转悠了几天之后，刚开始时的惊愕早已被磨去了，除了麻木什么都没有留下。
踩到一块带拼接缝的金属地砖之后，洛七就直接停下了脚步。
“老李。”
他随口一说，声音非常平淡，没有高低起伏。
老李马上收住了脚步转过身去，脸上露出了招牌假笑。
“洛先生有什么吩咐？是不是走累了，想找地儿歇歇脚？”
洛七微微抬了下眼皮，看着头顶上交错在一起的全息轨道，语气很淡然。
“送到这个地方就可以了。”
老李手里拿着的核桃突然停止不动了，脸上的肌肉也跟着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搓了搓手背。
“洛先生，这大千世界水太深，各路神仙盘根错节......”
“您要是想打探个什么，下官好歹能帮着跑跑腿，自个儿瞎转悠怕是不大方便。”
洛七凉凉的斜了他一眼。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瞥，却盯得老李后脖颈直往外冒寒气。
老李极有眼色的往后撤了半步，利落的躬身抱拳作揖：
“那下官就不招人嫌了。”
“您要是需要跑腿随时终端Call我，下官就在领事馆候着。”
洛七点了下头，半句废话都欠奉，转过身顺着来路直接奔向传送阵。
半个时辰晃晃悠悠过去。
跨界阵法四周的八根灵石巨柱轰的一声爆开惨白光柱。
强烈的眩晕失重感才刚退下去，脚底板就实打实的踩在了粗粝青石板上。
长安全息风情街的噪音浪潮，兜头盖脸砸了回来。
正午大太阳毒的很，把街道两边古色古香的飞檐斗拱照得通亮。
半空里悬着的超大号全息屏幕，轮番轰炸着各种顶级法宝跟极品灵丹的带货广告。
齐胸襦裙的女掌柜倚在店门前拼命揽客，顶着毛茸茸兽耳的妖族妹子举着糖葫芦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外卖小哥踩着喷射灵力尾焰的飞剑滑板，在人群缝隙里极限压弯漂移，扯破嗓门一路狂吼：
“借过借过！！！”
市井烟火气直接拉满。
洛七站在大马路正中，越是看这满街的热闹，心窝里那股古怪的错位感就越是疯狂的蔓延。
日头照在风衣上泛着点微温。
他慢下步子，瞅着路边正跟小摊贩疯狂抹零砍价的年轻剑修。
小剑修的脖子都快气炸了，商贩眼中的市侩气很浓，但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全世界都好像被安排好了似的，非常顺滑，没有一点瑕疵。
但是正因为没有一点瑕疵的逼真，所以透出的是深入骨髓的虚假。
就好似一幅画工高超的作品，如果真的去摸的话，在纸背后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洞。
青史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代人杰，后人供奉的神话巨匠，在这里全都披上了现代商业外衣。
比赛喝酒，划拳行令，接商业订单，审阅财务报表。
宏伟的史诗，血流成河的牺牲，在这场表面上看似欢乐的游戏里变得非常轻描淡写。
洛七走在青石板上，进入了一条挂满大红灯笼的小巷里。
他没有在沿街的小摊上停留太久，而是直接往风情街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