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不敢耽搁,一步跨到门外,招手叫来走廊上的服务员。
“上菜。”
秦远山语速极快。
“我先前点的菜单,让后厨用最快的速度起锅。菜钱加两成服务费,十五分钟内必须摆满桌。”
服务员脚步飞快地,跑向后厨。
秦远山退回包厢,重新将门带严。
他拉开主客位的椅子,用手掌拂去椅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自己却站在一旁候着。
菜没让他等太久。
酒店的后厨为了这笔丰厚的加急费,动作利索。
不到十五分钟,八道精致的冷热菜品,冒着热气,摆放得错落有致。
秦远山立在桌旁,视线死死盯在包厢的木门上。
他深知桌上的这些菜只是个摆设,市长赴了主局,腹中哪还缺这几口吃食,但礼不可废。
又过了五分钟,门把手有了动静。
包厢门被推开,方建平站在门边,侧身让出通道。
苏长明迈步走入。
门开的刹那,秦远山便动了,步点卡得极准,刚好在苏长明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迎了上去。
他身子微躬,双手伸出,握住苏长明的右手。
“远山呀,让你久等了。”
苏长明嗓音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子,反倒透着亲厚。
“那个宴请很重要,实在推不掉。来,咱们进去说。”
秦远山苦等一夜的憋屈,竟被这几句话冲刷得无影无踪。
他非但发不出脾气,喉头反而有些发堵,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
“市长日理万机,能抽空见我一面,已经是天大的恩赐,等一等是应该的。”
秦远山引着苏长明往里走。
苏长明当仁不让,在主位落座。
秦远山在下首的位置坐定。
方建平没有入座,拿起公筷,将几道卖相极佳的热菜夹到苏长明面前的骨碟里。
苏长明拿起筷子,浅尝了两口,便将筷子搁在筷架上。
秦远山见状,刚拿起的筷子立刻放了回去,正襟危坐。
苏长明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远山呀。”苏长明直视着他,“省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雷书记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
秦远山后背一僵,没敢插话。
“你要放心。”苏长明接着说,“省委有省委的考量。不管外面风声多紧,你要相信组织。很多事情,没到最后一步,谁也说不准。组织会给出一个公平的结论。”
秦远山重重点头:“市长,我明白。”
苏长明话题一转。
“远山呀,我觉得下面的有些同志,最近冒头冒得很厉害。”
“今天收拾这个,明天收拾那个。”
他看着桌面上的菜肴,“好好的一个地方,搞得乌烟瘴气,人心惶惶。你说呢?”
这“冒头的同志”,除了朱文浩,还能有谁。
“市长说得是。”秦远山接过话头,“自从朱文浩到了黑石镇,那地方就没消停过一天。”
他历数朱文浩在黑石镇的动静。
“卫生所的负责人,被他送进了纪委;一个村子的家族,直接给定性为黑恶势力全抓了。常务副镇长钱大勇被留置,连镇委书记邱德海也被拉下了马。”
秦远山语气里带着愤懑:“这哪是在整顿,这分明是在搞排除异己的清洗。下面的工作,现在根本没办法正常开展。干部们人人自危,谁还敢干事?”
苏长明静静听着,未作评判。
“不过,市长请放心。”秦远山表了态,“新派下去的同志,政法委员杜长河,还有常务副镇长刘文轩,都是思想过硬的人。”
“这些同志,是经过层层审查,知根知底的。到了黑石镇,绝不会犯错误,也绝不会让某些人一手遮天。”
苏长明听完,面容舒展了些。
“以前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苏长明看向方建平,“新同志要多多锻炼,压压担子。”
他转回视线,看着秦远山:“你看看,我说的对吧?”
秦远山立刻接话:“市长放心。清江县有清江县自己的规矩在,这规矩,不是个人能随便改的。”
苏长明满意地点了头。
“我就说嘛。”苏长明夸了一句,“方秘书长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他是老同志,思想觉悟高,你们在清江县搭过班子,以后要多亲近。”
方建平在旁边适时地拿起酒瓶,给苏长明面前的酒盅倒满,又给秦远山满上。
苏长明端起酒杯。
秦远山双手举杯,身子前倾,将自己的酒杯沿压在苏长明酒杯的下沿,轻轻碰了一下。
一声脆响。
秦远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投名状交了,接下来,就是拿赏赐的时候。
苏长明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远山呀。”苏长明的声音放低了些,“你们县的陆书记,开春后,会有调动。”
秦远山呼吸一滞。
陆国良要走。
“至于谁接他的班,去坐县委书记那个位子。”苏长明把毛巾扔回托盘,“现在还是说不定。”
他看着秦远山。
“远山呀,你要努力才行。”
秦远山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他原本今晚来,只求苏长明能拉他一把,保他在清江县不被清洗,保住现在的副书记位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只要他能在黑石镇的乱局里拖住朱文浩,替苏长明挡下这波攻势,县委书记的宝座,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市长!”秦远山站了起来,没有半句废话,“我秦远山,以后就跟着您走。您指哪,我打哪。清江县的这摊子事,绝不会让您操半点心。”
苏长明伸出手,拍了拍秦远山的肩膀,往下按了按。
“坐下,好好干。”
饭局并未持续太久。
秦远山走出华天大酒店的大门,冷风吹在脸上。
他脸上那点仅存的阴霾,此刻被一股压不住的燥热冲散。
黑石镇。
夜色深沉,副书记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
朱文浩坐在那里,翻看着手头的文件。
门被推开,许洁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
“文浩。”许洁将一张打印纸放在桌面上。
朱文浩停下笔,看了一眼。
“市里传来的消息。今晚,秦远山和苏长明在华天大酒店碰了头。方建平安排的局。”许洁语调平稳,“两人在包厢里谈了到一个小时。”
朱文浩将纸张压在镇纸下。
“丧家之犬,总算找到了新主人。”
“雷震一倒,秦远山在清江县没了依仗。陆国良在县里压他,顾县长在排挤他。他要活命,只能去投靠苏长明。”许洁分析。
“苏长明也需要他。”朱文浩端起茶杯,“临江市的局面,我父亲在市委站稳了脚跟。苏长明在市直机关折了人手,他急需在清江县这块下盘,找个能掣肘我们的人。秦远山手里捏着政法委,是现成的刀。”
“他们这是结盟了。杜长河和刘文轩这两个派下来的人,以后在镇里肯定不会安分。”许洁说。
朱文浩喝了一口水,茶水微凉。
“朋党之争,历朝历代皆然。”他放下茶杯。
“苏长明以为给了秦远山一个承诺,就能在清江县翻盘。他太高看秦远山了。”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秦远山这种人,私欲太重,只看得到眼前的官帽子。他若是安分守己,我暂时还没空去搭理他。他若是想借苏长明的势来黑石镇生事,那他就是自寻死路。”
“我们要不要提前做防备?”许洁问。
“不用防。”朱文浩转身,“防,是被动。要主动出击。他们结盟,靠的是利益交换。只要打掉他们在黑石镇的利益根基,这个盟约就是一张废纸。”
“新派下来的政法委员和常务副镇长,不用去刻意打压。只要他们不破坏三方监管账户的规矩,不阻挠老百姓修路治水,就留着他们。”
朱文浩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他们若是伸手,黑石镇的纪委陈建军,有足够的卷宗给他们准备着。”
“把老百姓的日子搞上去,这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朱文浩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早点休息。”朱文浩拿起大衣。
长夜未明,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