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捧着磨出包浆的旧钢笔,手掌还没收拢,走廊外便闯进一名浑身沾满雪沫子的三岔河集散中心出纳。
“朱书记,周县长!省城来人把三岔河结算大厅的柜台堵了!”
出纳扶着门框喘着粗气:“省交通投资集团的副总经理钱大钧领着四名法警,拿省高院刚出的诉前财产保全函,非说咱们集散中心占用了省交投早年规划的货运站场红线,当场锁了农发行驻点窗口,要把账上准备明天发给十万菜农的两千万冬储菜尾款划走抵债!”
黑石镇长吴德海眼珠子一瞪,抓起椅背上的棉袄就要往外冲:“他娘的,前脚省农垦来抢化肥,后脚省交投来抢菜钱!看老子不去砸了他的车!”
“回来。”
朱文浩声音平实。
“省农垦抢肥是杨副书记出的明牌,省交投卡在下午四点半来划账,是林涛书记算准了我五点整正式卸任清江职务,想趁着新旧印把子交接的空档,把四县专班的流动资金抽干。”
朱文浩拿起搭在桌沿的深色夹克穿上,冲着屋里众人抬了抬下巴。
“走吧,既然有人赶着来送践行礼,咱们一道去三岔河看看。”
二十分钟后,三岔河集散中心一楼结算大厅。
省交投集团副总经理钱大钧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农发行驻点柜台前的铁椅上,皮鞋尖一下下点着地面。
柜台外,安平县菜农张远航和双岭镇黑水村的李老栓领着几十名来核对明早到账单的老乡,被四名跨立的法警拦在警戒线外。
“侯科长,距离下午五点封账还有二十分钟。”
钱大钧抬手看了一眼金表,拿指节敲了敲玻璃柜台。
“五年前临江市城投跟我们省交投签过物流园合作备忘录,三岔河这片地占了省道扩建的预留指标。林涛书记批了诉前保全,今天这两千万土地占用赔偿金你们不划过来,农发行的结算网关就休想解锁,明早十万农户的银行卡里,一分钱也别想见着!”
国库科长侯广生捏着算盘站在窗口内侧,腮帮子紧绷:“钱总,省发改委早就注销了立项代码!”
“代码注没注销归法院审理,今天我只认保全裁定书上的红章!”
钱大钧下巴微扬,眼角扫过门口迈步进来的朱文浩与周旭等人,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
“哟,朱副书记亲自来了。听说您今天就卸任调去云州县了,清江县这摊子账,怕是不归您管了吧?”
朱文浩双手插在夹克兜里,走到警戒线前,看都没看柜台上的裁定书。
“五点还没到,这半个小时,清江的印还归我掌。”
朱文浩屈起食指,在银行柜台的铝合金护栏上轻轻敲了两下。
“钱总为了替林涛书记找回场子,连五年前发霉的备忘录都翻出来了。只是不知,省交投今天要是把这两千万菜钱划走,你们集团下个月到期的一亿五千万高速公路专项国债,还想不想过财政部专员办的年审了?”
钱大钧脸上的笑意收敛,往前迈了半步:“你少拿专员办吓唬人!我们省交投的国债跟你们一个县级集散中心有什么干系?”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你们省交投坐省城的高楼,自然看不上农民卖白菜的几分钱。”
朱文浩转过头,看向并肩走来的市跨县专班主任许洁与周旭。
“周旭,你现在是清江的常务副县长,这第一刀,你来替钱总算算。”
周旭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加盖省财政厅与省水利厅双红章的《东部新区退建还渠路段资产剥离清册》,直接拍在钱大钧胸口前的柜台上。
“钱总,前天肖定语省长在全省视频会上砍掉了临江市东部新区南侧连接线的一千两百万交通预算,因为这条路压在百年泄洪主渠上,属于违建工程。”
周旭声音洪亮,震得大厅嗡嗡作响:“我们国库科顺着省财政厅的穿透端口一查,五年前承建这条违建连接线、领走省交投四千万前期垫资款的施工方,正是省城宏达建工的刘海涛!而当时在垫资划拨单上签字吃三成回扣的,就是钱总您本人!”
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当即停了。
钱大钧搭在柜台上的手掌往回一缩,后背撞在玻璃窗上:“你胡说八道!那是正常的工程预付款!”
“是不是正常预付款,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今晚就能跟刘海涛对上口供。”
朱文浩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从柜台上抽走两千万的诉前保全裁定书,看了一眼上头经办法官的签名。
“不仅如此。省交投负责运营的京临高速南段,今年冬天的融雪剂、防滑砂,外加沿线六个服务区的平价蔬菜和固硫取暖煤,全是我们三岔河集散中心在垫资保供。”
朱文浩抬起眼皮,平视着额角渗汗的钱大钧。
“侯科长,通知三岔河车队。既然省交投不认现在的合同,只认五年前的废纸,从现在起,暂停向京临高速全线供应一粒防滑砂、一斤平价煤!同时由农发行启动反向留置,将省交投留在三岔河监管户里的八百万高速养护保证金当场冻结,并入明天早上的菜农结算池!”
“你敢断高速的防滑砂?今晚还有降雪,京临高速要是封了道,省委周书记第一个撤你的职!”钱大钧嗓门发尖。
“你可以试试,看看明天早上京临高速堵车的时候,肖省长和祁山厅长是先撤我这个去云州赴任的副书记,还是先把你这个挪用四千万国债垫资给刘海涛洗钱的副总送进大牢。”
朱文浩从笔筒里拔出一支黑水笔,反手拍在柜台上。
“离五点还有十分钟。要么你现在签下《自愿解除保全及放弃历史无效债权确认书》,要么五点整我准时让何静岚处长把刘海涛四千万的走账代码上传专员办。你自己选。”
钱大钧盯着柜台上的黑水笔,又看了看四周黑压压围上来的几十名菜农和焊工,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林涛只让他来恶心朱文浩一把,逼清江县新班子出丑,可没说朱文浩手里攥着省交投给宏达建工垫资四千万的底单!
这要是捅进专员办和部督专案组,他钱大钧今天连临江市界都走不出去。
不到五秒,钱大钧一把抓起黑水笔,哆嗦着在解除保全回执上签下名字,掏出随身公章重重按了下去:“误会!地块红线重叠系早年测绘误差,省交投主动撤回保全申请!”
说完,他连裁定书原件都没敢拿,领着四名法警挤开人群,灰溜溜地钻进门外的越野车绝尘而去。
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周旭拿起签好字的确认书递给侯广生:“侯科长,解锁网关!把明早十万农户的冬储菜款提前挂进自动拨付序列,一分都不准晚!”
大门外,暮色四合,铅云低垂。
集散中心广场正中央的四米宽大白板下,不知何时已经摆起了一张八仙桌。
老校长陈仲平拄着拐杖,双岭镇的李老栓、安平县的张远航、工人代表周德旺,还有清江县委书记刘海平、县长雷建华,以及全县十七个乡镇的党政正职,整整齐齐地站在风雪里。
八仙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摆着两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外加几十只粗瓷大碗。
吴德海抱来一坛黑石镇自酿的高粱酒,拍开泥封,给每只粗瓷碗倒上浅浅一层。
“朱书记,五点整了。”
刘海平走上前,双手端起一只酒碗递到朱文浩面前,嗓音沙哑:“你在清江三年,把我这个只会看省城脸色的一把手逼成了敢跟家族断腕的班长。这碗酒,我替清江县委班子敬你。你去了云州只管往前冲,清江这后方,绝不给你丢半点人!”
朱文浩双手接过粗瓷碗。
他转过身,看着大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实名账目,又看了看眼前一张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庞。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刚到黑石镇的时候,镇账上只有老鼠屎,老百姓卖一车菜要被扒三层皮。”
朱文浩举起手里的酒碗,声音清朗,穿透广场上的风雪。
“今天这碗践行酒我喝了,但我朱文浩不居功。三岔河能有今天,靠的是周德旺你们在车间里流汗,靠的是李老栓大叔你们在地里刨食,靠的是在座诸位干部守住了心里的秤杆子!”
“我今天只带张浩一人去云州。把周旭、文轩、侯广生他们全留在这儿,就是要让全江南省看看,清江县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绝非依仗某一个青天大老爷,全凭这块晒在太阳底下的白板立住了规矩!愿诸位守住此心,莫负百姓!”
话音落下,朱文浩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翻转碗底。
“守住白板!莫负百姓!”
周旭、刘文轩、唐守义与在场上百名干部群众同时端碗饮尽,齐声呐喊,声浪震落了屋檐下的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