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天色未亮,省道两侧的残雪泛着青白的光。
两辆挂着清江县牌照的旧吉普车,护着中间一辆改装过减震弹簧的民用依维柯商务车,刚驶出三岔河集散中心北口,便被三辆横在省道交界牌下的黑色丰田越野车堵住了去路。
车门推开,云州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严明裹着一件领口翻毛的皮夹克迈步下车。
他是云州县长严宽的亲堂侄,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中华烟,皮鞋踩在结冰的路面上,下巴抬得老高,拿眼角扫过吉普车旁跳下来的联络员张浩。
“前头这辆是朱文浩副书记的车吧?”
严明伸手拍了拍依维柯的引擎盖,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页盖着云州县委政法委与县保密局双红章的《跨区涉密卷宗交接核验函》,直接贴在挡风玻璃上。
“我是云州县委办严明,奉我们严宽县长和省政法委督导处的指示,过来迎接朱书记赴任。”
严明把烟夹在指间,视线越过车窗,盯向依维柯后排平躺着的苏清寒,落向她脚边两只贴着省纪委封条的蓝色铁皮箱。
“不过进了云州的地界,就得守云州的规矩。苏清寒同志挂着省纪委专案组的虚衔,眼下却是伤病休养人员。按保密条例,这两箱涉及我们云州煤化集团与大青山库区的历史旧账,不能放在私人休养车里过界,得由我当场封存,拉回云州县委保密室统一保管!”
张浩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依维柯侧门前:“严主任,这是省纪委郭书记亲自签批的居家阅卷档案,你们一个县委办有什么资格半路截留省纪委的案卷?!”
“在临江市你们爱怎么折腾我们不管,到了云州,天黑路滑,万一这铁皮箱掉进山沟里,谁担得起责?”
严明皮笑肉不笑地退后半步。
身后六名身穿云州矿山治安联防队制服的壮汉同时上前,手按在腰间的橡胶棍上,把依维柯的侧门围住。
头辆吉普车的后门从里头推开。
朱文浩穿着洗得发旧的深色行政夹克迈步下车。
“严宽县长倒是体贴,怕我初来乍到不认识路,一大早派人到界牌底下吹冷风。”
“朱书记,县长说了,您是年轻干部,在清江搞大棚种菜有一套,可云州是一百四十万人口的工业大县,水深得很。”
严明挺了挺胸膛,拿手指了指车里的两只铁皮箱:“把箱子交出来,咱们轻装上阵,中午县委食堂还给您备了接风酒呢。”
“酒先记着,箱子你也搬得动,只怕里头压着的饥荒,严宽县长接不起。”
朱文浩抬起眼皮,平视着严明,屈起食指在依维柯的车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散漫。
“善钧者,比重于衡。严主任既然代表云州县政府来办交接,咱们就在这界牌底下,先把第一笔过界账算清楚。”
朱文浩偏过头,看向从后方步行赶来送行的清江县国库科长侯广生:“侯科长,给咱们这位严副主任念念,省财政厅今早六点刚在系统里挂上的第一号催收令。”
侯广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打开随身的加固平板终端,屏幕蓝光映在严明脸上。
“宣读省财政厅预算处零九号穿透监管指令:经查,原省政协副秘书长苏长明名下有一笔替云州煤化集团担保的两千六百万省城商业银行高息拆借款,今日上午八点整到期。”
侯广生声音平直,不带半分起伏:“因云州煤化集团账户余额不足,今年九月,云州县财政局曾违规从‘大青山库区移民后期扶持专户’中划拨四百万,替该笔拆借垫付过三季度利息。”
省道口的冷风刮过枯树梢。
严明夹着香烟的手指一抖,烟卷掉在雪泥里。
他瞪大眼睛盯着侯广生手里的终端:“你胡说什么!县财政局的内部调拨,你们清江县一个科长怎么查得到!”
“前天以前查不到,今天早上六点整,肖定语省长批给我的省级国库穿透核查端口,已经正式并入云州县财政局总账了。”
朱文浩从侯广生手里拿过一页刚打印出来的《到期债务连带清偿核认单》,顺手拍在严明胸口。
“既然云州县财政局已经替煤化集团垫过一期利息,在银行法理上就构成了事实上的债务连带认领。”
朱文浩往前逼近半步:“省纪委的箱子就在车里。你现在代表云州县委办把箱子提走,顺便在这张核认单上签个字。早上八点银行一开闸,这两千六百万本金加上挪用库区移民款的违纪责任,省财政厅直接从你们云州县下个月的行政办公经费里全额划扣!”
严明连退两步,后背撞在丰田越野车的车门上,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云州县财政早就空转见底,全靠省里的转移支付发工资,这字一旦签下去,早上八点县政府大院的办公经费就得被省厅一键划空。
“怎么不接了?刚才不是抢着要替省纪委保管档案吗?”
朱文浩抽走严明手里的核验函,随手对折两下,塞回严明的皮夹克口袋里,替他拍了拍领口。
“回去告诉贺知秋书记和严宽县长,云州的规矩我懂,省里的规矩他们也得守。这两箱账本我亲自押车,八点半准时到云州县委报到。让路!”
严明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哪里还敢提半句扣箱子的话,冲着六名联防队员一挥手,钻进丰田车里。
三辆车掉头贴着路基边沿,仓皇逃向云州方向。
“呸!什么玩意儿,充大尾巴狼!”
黑石镇长吴德海赶上来,冲着远去的车尾吐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朱文浩时,眼圈却红了:“浩哥,这帮孙子还没进门就下绊子,要不我还是请假跟你过去待半个月……”
“行了,昨晚刚喝了践行酒,今天就别做这小儿女态。”
朱文浩拍了拍吴德海的肩膀,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吉普车:“张浩,发车。”
吉普车引擎发动,驶过三岔河集散中心北口的弯道。
车子刚转过山脚的防风林,前排开车的司机突然松开了油门,车速慢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朱文浩抬头看向前方。
张浩趴在副驾驶车窗上,声音发颤:“老板,您看外头……”
晨雾初散,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从三岔河通往云州县界的十里省道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路边见不到半条横幅与彩旗,也听不见县委办迎来送往的锣鼓声。
道路左边,是穿着蓝色工装、胸前戴着焊工护目镜的周德旺和五百名临川籍技工,后头跟着绿能建材二期车间、宏远建筑施工队上千名头戴黄安全帽的汉子。
道路右边,是双岭镇黑水村的李老栓、安平县的菜农张远航,同清江、安平、临川三个县连夜摇着农用三轮车赶过来的上万名菜农。
老校长陈仲平拄着拐杖,右腿还缠着夹板,领着双岭镇六所保留村小的几十个娃娃,站在最前头的石碑旁。
零下五度的严寒里,上万人安静地立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云雾。
旧吉普车驶近,李老栓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棉袄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干净笼布包着的粗布袋子,顺着降下的车窗塞进朱文浩怀里。
“朱书记,听说云州煤矿多,水苦,不养人。”
李老栓布满老茧的手掌抓着车窗沿,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这是俺们黑水村互助食堂早上刚用红山平价煤烤出来的红薯,还烫手呢,您揣在路上垫垫肚子。啥时候在那边受了气,回咱清江来,村里的锅永远给您留着热饭!”
安平县的张远航和几百名菜农纷纷把手里的脱水菜干包、炒熟的南瓜子往后备箱和张浩怀里塞。
“朱书记!俺们安平十万菜农记您的恩!三岔河的大白板俺们替您守着,谁敢往上面抹黑,俺们拿扁担砸烂他的脊梁骨!”
陈仲平老校长抬起手,身后的几十个山里娃娃齐刷刷地对着吉普车鞠了一躬,稚嫩的童音穿透晨雾:“朱书记,一路平安!”
车厢内,张浩早已转过头去,拿袖口死死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
后方依维柯车里,苏清寒隔着车窗看着省道两边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握着母亲旧木梳的手指收紧,泪水无声滑落。
朱文浩双手托着怀里滚烫的粗布袋子,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煤火气扑面而来。
他推开车门,迈步站上吉普车的踏板。
凛冽的北风吹动他敞开的深色夹克,他双手抱拳,对着省道两侧延绵十里的三县父老,深深一揖到底。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朱文浩直起身躯,清朗的声音顺着寒风传遍山谷:“诸位父老乡亲,天寒露重,请回吧!守住三岔河的大白板,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过年的时候,我在云州听你们的鞭炮声!”
“朱书记保重!”
上万人齐声高呼,声浪滚滚,震得省道两侧的松枝落雪纷纷扬扬。
吉普车重新启动,穿过让开的万民长街,驶过镌刻着“云州界”三个红字的青石界碑,一头扎进前方更加浓重的漫天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