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晨风微凉，吹散了最后一缕暖意。
江梦璃拢好了一袭火红纱衣，束紧腰间丝绦，站在帐篷外。
听到问话，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陈然的眼睛，只留给他一个看似冷傲决绝的背影。
“没什么。”
江梦璃声音清冷：“南边的教务繁杂，我这次出来太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你在京城有林家这座靠山，往后安心当你的朝廷命官便是……”
话音未落。
忽然，她的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宽厚的胸膛。
陈然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直接伸手扣住了她纤细皓白的手腕，顺势往后一扯。
江梦璃整个人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地向后跌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你干什么？放手！”
江梦璃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要挣扎。
可她体内刚与陈然交融过的红莲业火本就同源。
此刻被陈然掌心的真元轻轻一按，整条手臂顿时酸麻无力，半点劲气也提不起来。
陈然低头凑在她耳畔，呼吸间的热气拂过耳垂。
江梦璃感觉耳朵痒痒的，浑身不自在，随即就听身后传来声音：
“圣女大人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倒是比你的功法还要霸道。”
“如此珍贵的红莲同心引，莫非在你眼里就是用来吃干抹净、一拍两散的东西？”
江梦璃耳根烫得厉害，偏过头咬紧下唇：
“我乐意给谁喝就给谁喝，要你管！”
“那药放在我手里也是落灰，便宜你了还不行吗？”
陈然没有顺着她的气话往下接。
他只是收拢手臂，箍住她的腰肢，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江梦璃。”
陈然没有再叫她圣女，声音低沉了几分：
“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然顿了顿：“为何要心存死志，明明我可以帮你……”
怀里的红衣少女身躯猛地一僵。
原本还在象征性挣扎的手掌，一点点垂落下来。
山顶上一时间只剩下呼啸穿林的风声，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良久。
江梦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初：
“赴死谈不上，只是前路确实凶险。”
“陈然，你久在京城，或许只觉得天子脚下依旧繁华，与往日并无区别。”
“可你这一路北上，沿途见到的州府县城，又是什么光景？”
陈然目光微闪，脑海中浮现出黑石城外遍地的荒芜，以及官道上成群结队的妖狼与白骨。
江梦璃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自从司天监布下那座锁龙大阵，将大魏的龙气尽数抽干、锁入皇宫之后，这片地界就已经烂透了。”
“没有龙气镇压地脉，南北各州早就是赤地百里，旱涝无常。”
“山野精怪成群结队地冲进城池，吃人肉、喝人血……沿途的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死伤何止百万？”
说到这里，江梦璃眼底浮起一抹沉痛：
“我们红莲教虽然拿下了南边不少州府，可说到底，根基尚浅，原本还在发育阶段。”
“按教中长老原本的推算，至少还要再蛰伏三年，才有一举北伐的底气。”
“可现在，老天爷不给我们这三年时间了。”
她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按在陈然胸膛上，声音轻颤：
“不能再拖下去了。”
“锁龙大阵每多运转一日，大魏地脉就多枯竭一分。”
“最多再过半年，哪怕没有北辽铁骑攻入，整个大魏天下也会彻底变成寸草不生、妖魔横行的废土。”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我们红莲教推翻了大魏，坐拥的也不过是一座坟场？”
陈然静静听着，眉头微蹙：
“所以，你们这次北上，是为了去京城破除锁龙大阵？”
“是。”
江梦璃没有再隐瞒，坦然点头：
“锁龙大阵的阵眼就在京城，想要让天下龙气重归，给苍生百姓留一条活路，就必须毁掉大阵。”
陈然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肩头，直言不讳道：
“京城如今汇聚了天下龙气，镇魔司、六扇门高手尽出，皇宫深处更不知藏着多少老怪物。”
“单凭你们红莲教眼下的力量，强闯京城破阵，跟飞蛾扑火没什么两样。”
“我知道。”
江梦璃苦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多了一丝无奈：
“所以我这次带人北上，并非直接去京城，而是先去见一批人。”
“什么人？”
“组织的人。”
江梦璃开口的同时，也在观察着陈然的脸，试图捕捉他的表情变化。
早在当初藏匿于天牢之时，她就怀疑过陈然为组织的人。
毕竟一个小狱卒不仅武功高强，还知晓她的底细，除了组织的人之外恐怕也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组织？”
陈然喃喃自语，脸上一副疑惑的表情。
他的确是没怎么听闻过组织的名号。
“什么组织，花雨楼算不算？”
要是真论他认识的组织，也就只有当初在天牢里审出来的那个杀手组织了。
“不是。”江梦璃微微摇头，心中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武盟。”
江梦璃吐出两个字：“你在朝廷鹰犬司当差，平时打交道的多是世家门阀与寻常帮派，或许对这个名字接触不多。”
“但在真正的大魏江湖上，武盟才是当之无愧的庞然大物。”
“那是几百年前的武道魁首牵头，集结了当时天下所有顶尖武道高手与一流宗门组建而成的武道同盟，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这些年朝廷虽然势大，镇魔司更是横行无忌，却始终不敢将江湖门派赶尽杀绝，靠的就是武盟在背后制衡。”
“论底蕴，论顶尖高手的数目，武盟是如今大魏境内，唯一仅次于朝廷的庞大势力！”
陈然眸光微动，将“武盟”二字记在心里。
江湖上的势力他确实不知晓，平日在京城接触囚犯时，也很少遇上外地来的习武之人。
江梦璃继续说道：“锁龙大阵抽干天下龙气，不仅害苦了黎民百姓，同样也断了天下习武之人的气运与武道根基。”
“如今大魏各州龙气枯竭，若是我们红莲教想要破除锁龙大阵，单靠自己绝无可能，必须借用武盟的力量！”
“因此，教中几番传信，终于与武盟那位盟主达成了初步默契。”
“我此次北上，便是代表红莲教与武盟进行第一次正式会面，商议联手入京破阵的大计。”
话音落下，山顶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然看着她眼底藏着的那抹决然，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既然是双方都有求于彼此的合作，你为何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江梦璃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因为红莲教在世人眼里，终究是前朝余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
“而武盟之中，大半都是自诩名门正派的泰山北斗，曾经与我教积怨数十年，双方死在彼此手里的长老弟子不计其数。”
“更何况，这次会面的地点，是由武盟单方面定下的。”
江梦璃抬起头，直视着陈然深邃的双眸，轻声道：
“连我自己都不确定，那位武林盟主摆下的究竟是共商大计的合作席，还是借机拿我人头向朝廷请功的陷阱。”
“陈然，我知道你天赋惊人，年纪轻轻便已跨入宗师之境，假以时日，天下绝顶必有你一席之地。”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陈然冷峻的下颌，眼神里既有眷恋，也有决绝：
“可你才刚刚突破宗师，根基未稳。
有林家作为靠山，只要你不掺和进这摊浑水里，哪怕天塌下来，你也能在京城活得好好的。”
“这是我江家背负的血海深仇，也是我红莲教自己的事情，我不能把你拖下水，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跟着我去送死。”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少女明艳的脸庞上，那双桃花眸里，此刻映出了陈然的倒影。
原来如此。
陈然心头恍然。
难怪这丫头昨晚哪怕羞得浑身发抖，也要咬牙把“红莲同心引”混进酒里，甚至不惜将心头精血同他绑在一起。
或许在她看来，那是能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份造化，也是她赴险之前唯一的一场放纵。
陈然看着怀里一副慷慨赴死模样的红莲圣女，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伤感气氛被这一声笑彻底打散，江梦璃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当耳旁风不成？”
“趁着现在赵驰他们都在山下，你赶紧带着那个老和尚走！”
“走？”
陈然挑了挑眉，抬手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往哪走？”
陈然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似笑非笑道：
“江梦璃，在你眼里，我陈然就是这种占了便宜便缩头藏尾、眼睁睁看着自己女人去闯龙潭虎穴的人？”
“谁、谁是你的女人了！”
江梦璃脸颊刷地一下红透，眼眶却是有些微微发热。
“我不是瞧不起你，是武盟水太深了，那位武盟成立许久手底下能人异士无数……”
“怎么，不行？”陈然伸手拿起放在青石上的斗笠，重新扣在头上，帽檐遮住了他半张脸庞：
“别忘了，我如今在外头的名号，可是你们红莲魔教的‘山君’。”
“自家圣女第一次去跟那帮名门正派谈买卖，我这个当山君的要是不露面镇场子，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笑话你们红莲教无人？”
江梦璃呆呆地看着眼前戴着斗笠的修长身影。
这一刻，江梦璃心中竟鬼使神差地信了一大半。
或许带上陈然是正确的选择？
她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叮嘱道：
“你真要跟去？”
“我把丑话先说在前头，这次会面的地点在风陵渡往西的苍云庄，那是武盟的地盘。”
“到了地方之后，你只管戴着斗笠跟在我身后，更不许乱逞强。”
“要是我发觉情况不对，摔杯为号，你一秒钟都不许犹豫，立刻施展轻功自己先逃，听见没有？”
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妥协、嘴上却还要强行立规矩的模样，陈然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有反驳，只是自然伸出手一把牵住江梦璃微凉柔软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行，都听圣女大人的。”
“真到了要跑路的时候，我肯定把你扛在肩上一起跑。”
陈然没有直接告诉江梦璃自己的具体实力。
但他心中对于自己现在也有一个判断。
突破宗师之后，他虽然没有与同阶正面交手。
但真论打起来，以他身上那些底蕴，倒也不虚对方。
江梦璃指尖微颤，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干脆也就任由他牵着了。
她微微偏过头，掩去嘴角悄悄扬起的一抹弧度，轻哼道：
“油嘴滑舌……走吧，赵堂主他们还在山下等着呢。”
两人并肩顺着山道往下走去。
直到快要转过山腰拐角，瞧见玄渡与红莲教众的身影时。
江梦璃才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像触电一般，飞快地从陈然掌心里抽回手，重新端起了魔教圣女清冷孤高的架子。
陈然也不以为意，目光扫过山道尽头。
不过这几幕却还是被几名眼尖的人看见了。
玄渡正垂首立在一棵枯树下，听到脚步声，原本双手合十想迎了上来：
结果正巧看见二人那一幕，他不禁神色一愣。
这……这是什么情况，公子怎么会跟红莲教扯上关系？
玄渡脚步迟疑，最终还是装作没有看见。
而在更下方的山口处，赵驰早已率领红莲教精锐备好了快马。
不过此刻这位赵堂主脸色也是无比震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自己培养的白菜怎么被对面给拱了！？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驰面露寒芒，右手已经放到了刀鞘上。
“好了，好了，赵堂主冷静！”
还是被同行的其余堂主拉住，赵驰这才没有直接动手。
不过他脸色阴沉，看向陈然的眼中都带上了几分杀机。
陈然脚步微顿，总感觉之前不知从哪里涌来一阵寒意。
“奇怪。”
不过陈然也没有放在心上，
锁龙大阵，北辽斥候，武盟……
这天下的风浪，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热闹。
陈然心中气血翻涌，连带着豪情壮志都冲上了心头。
江湖的一角，终于在他眼前缓缓翻开。
而如今自己也成为了执棋之人的一员。
陈然翻身跃上马背，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白骨山峦，投向遥远的北方天际：
“去会会那武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