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华骑着车,在城里转了一整天。
食品厂、纺织厂、运输队、汽修铺、酱菜坊……一家一家问过去。
不要他的理由,翻来覆去就两样。
“有案底?那不行。”
“你这身板……”管事的把他从头刮到脚,摇头,“瘦得跟根麻秆,干不了。”
不是嫌他来历,就是嫌他身子。
两样占了一样,门就关上。
天擦黑,他蹬着空车往家拐。
……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还是那碗粥,那碟咸菜。
李秀梅坐在对面,看儿子一口一口扒。
陈文华扒了几口,停下。
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妈。”他没抬头,盯着碗里那点粥,“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听院里头有人说……”
“张韬那个厂子,正在招工。”
李秀梅手里的勺子停了,她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去。”陈文华开口。
李秀梅的视线落在儿子那双手上。
“你去?你去找张韬要活儿干?”
陈文华没应。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张韬招三十个人,多他一个不多。
工钱跟城里工人一个数,管吃管住。
一个月下来,能攒下不少。
那些退赃款,他也能一点一点还上。
可这账里头,缺一环。
张韬凭什么要他?
砖瓦厂的工头那张脸又冒出来,“你这身子骨,干不了这个”。
劳动局窗口那个女同志的话也冒出来,“缓刑也是刑”。
一道一道门,全关死了。
就剩这一扇,门缝里漏出点光。
那光是张韬的。
陈文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茧子磨着木头,涩的。
“爸。”他没抬头,“你跟张韬说说。”
陈国海从楼上下来,脸色阴沉,他显然听见了,他在里头坐了半天,就等着这句话。
“说什么?”陈国海站住看着张韬,“说让他给你一口饭吃?”
陈文华喉结动了动。
“他招三十个人……”
“他招三百个,三千个,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爸我是他养父。”陈国海盯着儿子,“养了二十年。这话你刚才在心里转了好几遍了吧?”
陈文华没吭声。
他确实在心里转了。
二十年养恩,张韬欠着情,这情能换点什么,他在砖窑搬砖的时候,指头肚磨出血泡的时候,这账就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地过。
“你那点心思,我替你说出来。”陈国海拉开凳子,坐下。“你想让我去厂门口等他。等他下班,拦住他,跟他提这茬。就像上回要谅解书那样。”
陈文华的背脊僵了僵。
“你觉得他会答应?”陈国海反问道,“你觉得他欠我的,欠这个家的,就得拿这个还?”
“他上次……”
“上次!”陈国海打断他。
“上次是怎么回事,你真不清楚?”陈国海盯着儿子,“你犯了事,局子里挂着案底,全家老小走投无路。我这张老脸,五十多年没求过人,抹下来了,踩在地上了,去他厂门口等。等了多久?两个钟头!我就那么站着,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没一个认得我。”
“那两个钟头,我想什么了?我想我这辈子没白活。到头来,得靠我去求另一个被我赶出去的儿子,救亲儿子的命。我陈国海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脸?”
陈文华坐在那儿,他听不见父亲的呼吸,只听见自己心里那点算盘珠子,被砸得粉碎。
“那是救命。”陈国海叹息道,“那是火烧眉毛了,不求不行。可你知不知道,从那以后,我在张韬面前,就矮了一截。每次见他,我都得先低着头,先绕着走。我欠他的,不止是养育之恩。我还欠他两个钟头的等,欠他那一次低头的份。我用掉了。情分这东西,用一次薄一层。你觉得还能用第二次?”
陈文华张了张嘴。
他想说,爸,他现在也走投无路了。
国营单位不收他,临时工不要他,砖瓦厂嫌他身子骨不行。
张韬那个厂子,是最后一条路了。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父亲那两个钟头,把他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陈秀春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脸色也是白的,她站到陈国海旁边,没看父亲,只盯着陈文华。
“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说。”
陈文华抬起头,看向妹妹。他刚回这个家的时候,那会儿她喊他哥,喊得又脆又响。
如今她喊张韬,是喊哥。
“我想去张韬的厂子干活。招三十个人,多我一个不多。爸跟他说说,他能听。”
“你让爸去说?你让爸低着头,再去求他一次?”
“不是求。”陈文华喉咙动了动,“是……是还债。他欠家里的,该还。”
“欠?”陈秀春冷哼一声,“他欠什么?欠你们把他赶出去?欠你们把他名字改了,当没养过?欠你们在他最难的时候,连一碗粥都没送过?”
“秀春!”李秀梅拉住女儿的胳膊。
陈秀春甩开。
“妈你别拦我。”她指着陈文华,“上回我让你去给他道歉,你不去。你说凭什么,凭什么要你低头。现在呢?现在你让爸去低头!你让全家人再去矮一截!陈文华,你脸呢?”
陈文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闭嘴!”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懂什么?你去找过他,你高尚了,你了不起了?你喊他哥,喊得亲热,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妹妹?他那是看在你脸皮厚的份上!”
“对,我就是比你高尚。”
陈秀春往前走了半步,指头几乎要戳到陈文华脸上。
“你自己做错事,到现在都不敢认。”
“你一步步想把别人逼上绝路,自己反而走投无路。”
“到头来还怨人家。”
“你就是觉得人家在咱家待了二十年,什么都是欠你的,该你的。”
陈文华坐在那儿,背脊塌了下去。
“那我能怎么办?”
“我有案底了。”
“婚事也黄了。”
“你让我怎么办?”
“你给我条出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