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衙内,烛火通明。
案几上的沙盘已被彻底掀翻,换上了一张自真定直通神都的八百里山川舆图。
姜无忌大步踏入内堂,陈安与丘断山一左一右步入堂中,身侧是数名神武卫统领,甲胄铿锵作响。
府库账册与军械印信已被亲卫尽数起出,整齐码放在案头。
耿长寿脱下了那件御赐的天子剑挂在堂柱上,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快步走到舆图前。
“王爷。”
耿长寿指节落在真定府的位置上。
“南岸大营溃散的十万儿郎正在收拢,军心虽稳,但折损了前锋锐气。真定城防坚固,粮秣尚能支应三月。”
“依老夫之见,大军是否就地休整五日,清点军资,整肃各营,依托滹沱河天险构筑防线,徐徐图之?”
堂内几名原朝廷将领闻言,纷纷点头。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本就是兵家正道。
姜无忌甚至未看舆图一眼,抬手打断了耿长寿的话。
“不行。”
耿长寿一怔,抬起头来。
姜无忌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耿老帅,你久在边关,打惯了与蛮子的拉锯战,却忘了今日你我做的是什么事。”
姜无忌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奉天靖难,是悬在脖子上的刀!”
“真定府易帜的消息,此时尚未传出。金銮殿上的那位侄儿,还以为你我正在滹沱河边杀得你死我活。”
陈安点了点头,补充道:“兵贵神速,若停下休整五日,神都必定得到信报,调动四方兵马入卫京畿,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是整备森严的铁桶神都。”
耿长寿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精芒。
他本是沙场百战的老将,先前不过是习惯了朝廷正规军的条条框框,此刻被姜无忌与陈安一点,瞬间惊醒。
“王爷的意思是……以快打慢?”
“不错。”
姜无忌一拳砸在舆图之上。
“打的就是这个快字!趁朝廷君臣上下还在做着大胜的美梦,立刻提兵南下!”
姜无忌看向耿长寿,沉声下令:“传令三军,不必细查名册,降卒三营合为两营,辎重车辆尽数丢弃,只带三日口粮!今夜子时之前,整军完毕,全军开拔!”
这道军令带着不容置疑之色。
耿长寿胸膛起伏,随即抱拳,躬身领命:“末将这就去办,半个时辰内,若整顿不出十万人马,提头来见!”
耿长寿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位二品宿将一旦放下包袱,展现出来的手腕快得惊人。
夜色深沉,真定城外营地号角凄厉回荡。
那些刚刚归降的朝廷士卒甚至来不及生起灶火,便被各级校尉驱赶出营,按编制重新打乱归拢。
神武铁骑分列两翼,将降卒严密裹挟在中军。
头顶上方,陈安率领的六艘裂空战舰缓缓降下高度,青玄厚甲上的阵纹全数点亮,灵石重炮泛着刺目的幽蓝冷芒,庞大的舰躯如同移动的阴云,死死压在全军上空。
降卒中偶有骚乱,抬头看见战舰主炮的刹那,所有杂音瞬间泯灭。
呜!!
苍凉的角声撕裂旷野。
“拔营!”
姜无忌翻身骑上一头黑鳞龙兽,战刀前指。
十万神武铁骑在前开路,十万真定军在后策应,六艘空天战舰遮蔽夜空。
二十余万靖难大军踏碎冻土,汇聚成一股暗沉的钢铁洪流,悍然涌上通往神都的官道,沿途烟尘遮蔽星月。
……
万里之外,大乾神都。
金銮殿上,云气缭绕,九根盘龙金柱在晨曦折射下流光溢彩。
早朝正盛。
新皇姜天文高坐龙椅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明黄龙袍衬得面容威严。
他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居高临下俯瞰着阶下文武百官,指尖在扶手的金龙首上轻轻敲击。
整个大殿的气氛轻松欢愉,甚至带着隐隐的喜气。
“陛下。”
兵部侍郎手捧象牙笏板,出列躬身,满面红光。
“前线战事已然传回急报,大将军耿长寿率三十万大军压境滹沱河,布下铁壁之阵。反贼姜无忌不过十万人马,困守北境一隅,已是插翅难逃!”
龙椅上的姜天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矜的笑意。
“先帝总说四叔骁勇善战,是北境的定海神针。”
姜天文端起御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
“如今看来,不过是倚老卖老罢了。耿老将军乃两朝宿将,有他出马,料想那谋逆之徒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殿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轻笑声。
吏部尚书紧跟着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陛下顺天应人,承继大统,四海归心。那燕王不思报效皇恩,反而逆天行事,实乃自取灭亡。”
“依微臣推算,耿老将军此刻怕是早已踏平北岸大营,不日便要将那反贼锁入囚车,押送神都,听候陛下发落!”
群臣闻言,纷纷出班称颂。
“陛下登基未及一载,先定江南,再平北境,文治武功,直追太祖!”
“耿大将军持天子剑挂帅,三十万神武禁军雷霆压境,此乃犁庭扫穴之局,朝夕可定!”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大乾海晏河清!”
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在金殿内回荡。
姜天文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他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勉励几句。
然而,殿外厚重的汉白玉石阶上,突然炸开一声嘶吼。
“报!”
这声尖啸生生将殿内的恭维声斩断。
百官诧异回头。
只见一名身披染血残甲的八百里加急信使,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冲过午门守卫,脚下一软,直接跪翻在金銮殿的大门前。
信使胸口的皮甲已然被鲜血浸透,脸上全是冻裂的黑红血痂,背上的黄绫包裹破碎不堪。
“滹沱河……滹沱河八百里加急!”
信使伏在地上,喉管剧烈抽动,喷出一口黑血。
姜天文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甩了甩衣袖,语气依然平稳:“慌什么?可是耿长寿拿下反贼的首级了?念!”
随侍的大太监快步走下御阶,一把抓过染血的军报铜管,急匆匆拍开火漆,抽出内里的绢帛。
大太监仅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台阶上。
“念!”
姜天文声音沉了下来。
大太监牙齿剧烈打战,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昨……昨日子时……燕军引裂空战舰奇袭滹沱河,三万前锋全军覆没……水门被毁,三品战将三人被废……”
殿内群臣面色骤变。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惊天逆转,大太监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哀嚎的尖叫:
“大将军耿长寿……倒戈降燕!真定府全城易帜……燕逆二十万主力,已过真定,正全速直扑神都!”
嗡!
整个金銮殿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文武百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僵在原地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姜天文猛地站起身,龙袍长袖打翻了御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毫无所觉。
那张原本满是自矜的面孔,瞬间血色褪尽,泛起铁青。